普通讀者/我何其渺小\米 哈
人何以在自然面前忽然變得輕盈、自在呢?
在《判斷力批判》一書,康德解釋什麼是「崇高」。他認為,崇高不在山嶽、不在暴風、不在無邊海洋之中,而是在人的心裏。自然只是引發契機,真正完成崇高經驗的,是主體自身的心靈活動。
康德繼承了朗吉努斯與博克對崇高的討論,卻不再滿足於視崇高為外在對象的震撼力量。在康德眼中,自然的巨大、無限與無形式,首先帶來的不是愉悅,而是一種阻滯:想像力試圖把握對象,卻發現任何尺度都不夠,任何形象都不足以容納眼前之物。這一瞬間,人感到自身的渺小、無力,甚至是不快。
然而,正是在這種不快之中,崇高開始生成。當感性能力宣告失敗,理性便介入其中。理性不需要具體形象,它所面對的,正是沒有界限的總體、理念。
於是,人在自然面前的挫敗,反而轉化為對自身理性能力的確認:雖然我們的感官無法把握無限,但我們知道什麼是無限;雖然自然遠超我們的力量,但它無法威脅我們作為理性與道德存在者的尊嚴。崇高感,正是一種由不快轉化而來的愉快。
在此,崇高與美分流。美是形式的,是和諧的,是讓人安靜感到舒適的,崇高則是無形式的,是過量的,是讓人一度失序卻在失序之後重新站立。美讓生命感到流暢,崇高則讓生命先被阻斷,再以更高強度回返。這也是為何康德認為,崇高比美更直接地指向人的道德維度:崇高喚醒的不是感官的愉悅,而是人對自身使命的尊敬。
因此,當我們站在高山之巔,或凝視夜空,真正令人動容的,並不是自然本身有多偉大,而是我們在這一刻意識到:自然壓倒感官,卻無法壓倒理性。崇高不讓人自卑,而是透過「我何其渺小」這一認知,讓人感到人作為理性主體的不可動搖。
這一份輕盈的自在,是在人確認生命有限之後,仍然選擇承擔、選擇思考、選擇成為理性的人的那一刻,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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