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戴清宮紅纓帽的傳教士\王 加

  圖: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舉辦的米哈琳娜·沃蒂耶專題展一隅。\作者供圖

跨入新年的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正在舉辦一個特別的臨展。展覽的主角是一位十七世紀活躍在布魯塞爾的尼德蘭女畫家,名叫米哈琳娜·沃蒂耶(Michaelina Wautier)。儘管身為當時歐洲最著名的女畫家之一,但存世作品極少的她在去世後幾乎無人問津,直至近些年藝術史學界才系統性地對其作品進行梳理。在這個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藝術家專題展中,收錄了米哈琳娜的二十九幅油畫,其中包括歷史畫、靜物畫和肖像畫,幾乎是她現存所有真跡的集中展示。而展廳中一幅身穿清代宮廷服飾的男子肖像引起了我的興趣,也喚起了十七世紀那段極為特殊的歷史背景。

畫中人名叫馬蒂諾·馬提尼(Martino Martini),此畫是米哈琳娜·沃蒂耶現存為數不多的帶有她完整簽名和標註日期的肖像畫。作品以西畫最經典的四分之三側臉半身坐像的構圖呈現,深棕的單色背景遵循了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的肖像傳統。人物的衣着由簡單的藍色長袍和米色罩衫所組成,頭戴縫有毛皮邊的紅纓帽是清朝官員在正式場合佩戴的禮帽,因帽頂披散着紅色纓繐而得名。紅纓帽分冬夏兩款,畫中馬提尼所佩戴的是冬春季節的暖帽,以緞面為頂、以皮草或呢、絨為帽檐;而夏秋季的涼帽則無檐,用紗或竹絲做胎。主辦方在這幅肖像畫的兩側分別擺了冬夏兩款紅纓帽來直觀地展示差異,輔以對應的兩款清代藍色長袍。這組展廳中僅有的帶有東方元素的實物和肖像畫組合,無疑成為了畫家整個回顧展的亮點之一。至於這位長鬚意大利男子為何身穿滿清朝服頭戴紅纓帽,能夠從米哈琳娜在畫作右上角的落款中覓得真相。以三個歪歪扭扭的書法漢字闡明了他的身份──清代順治年間的耶穌會傳教士、製圖師衛匡國。

衛匡國是最早研究中國地理和歷史的西方人之一,著有《中國新地圖志》和《中國上古歷史》,甚至撰寫了歐洲首部中國語法書《漢語語法》。米哈琳娜所繪製的這幅肖像是這位傳教士現存最重要的圖像資料。一六五三年底,衛匡國從中國返回歐洲為其著作《中國新地圖志》尋找出版商。一六五四年二月初至六月初,他住在布魯塞爾的耶穌會修道院,與時任西班牙尼德蘭總督利奧波德·威廉大公(Archduke Leopold Wilhelm)宮廷的府邸比鄰。衛匡國曾前往拜訪這位十七世紀著名的藝術贊助人,在說服他支持傳教活動之餘,還獻上了他的《中國新地圖志》。因此,這幅肖像畫有極大可能是利奧波德·威廉大公委託米哈琳娜為衛匡國造像留念的。另一種假設是,米哈琳娜是直接受布魯塞爾耶穌會委約完成了這幅衛匡國的肖像。最新發現的畫家胞弟萊昂與耶穌會之間的租賃合同,證明了沃蒂耶家族自一六四二年起便和耶穌會保持着緊密聯繫。無論委託者為何人,聘請一位女畫家創作肖像也間接反映了米哈琳娜卓越的繪畫才華已在當時的布魯塞爾被上流社會廣泛認可。

值得一提的是,米哈琳娜為衛匡國繪製的這幅油畫肖像並不是西方繪畫大師首次為訪華耶穌會傳教士造像。從這幅肖像的繪畫語言能夠明顯看出畫家身受當時兩位尼德蘭巨匠前輩魯本斯爵士和凡·戴克爵士的風格影響;而早在近半個世紀前,魯本斯爵士早已為遠赴中國傳教的耶穌會傳教士金尼閣(本名尼古拉斯·特里戈Nicolas Trigault)繪製肖像了。一五六二年和一五八六年,耶穌會先後在尼德蘭地區的安特衛普和布魯塞爾設立了分會。一六一七至一六一八年間,居住在安特衛普的魯本斯為返回歐洲匯報傳教成果的金尼閣留下了身穿明代士大夫長袍、頭戴四方平頂巾的全身素描肖像。此作也成為了首個西畫大師為訪華傳教士造像的案例。雖然魯本斯筆下的金尼閣和米哈琳娜留下的衛匡國肖像時隔不足半個世紀,在我國卻已經歷了從明至清的改朝換代,體現在畫中傳教士的着裝上變化尤為顯著。在當時,耶穌會傳教士由於承載着梵蒂岡教廷的傳教使命不遠萬里到我國布道,因此成為中西方文明交流的重要文化使者而備受尊敬。米哈琳娜為傳教士衛匡國繪製的這幅油畫半身像,其背後的時代意義實則遠超一幅肖像畫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