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逆襲之作\江 恆
文學史上不乏「遲來的經典」,一些作品因初版遇冷、發行延期、作者知名度低等因素而默默無聞,卻在多年後意外翻紅並引起共鳴,成為獨特的文化現象。
去年有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作家傑奎琳·哈普曼的反烏托邦女性主義中篇小說《我,從未認識男人》,該書最初於一九九五年以法語出版,講述了一個女孩與其他三十九名女性一起被囚禁在地下,她們在囚禁中長大之後被釋放到一個荒蕪的末世後世界,她必須努力理解這個世界。但小說問世後反應平平,不僅在法語市場遭遇了慘敗,英文版也被擱置,書名不得不改為《沉默的女主人》以吸引讀者,可全球銷售量每年仍只有個位數。
時光荏苒,三十年後這本書突然成了黑馬,去年在全球銷量達二十七萬冊,比前年增長了近百分之一百五十,光是在英國就售出了七點五萬冊,同比翻了兩倍,不僅登上了由杜阿·利帕創辦的讀書俱樂部和網站Service95的必讀書單,也是TikTok上最熱門的書籍之一。
該小說的東山再起既有運氣成分,也有出版策略因素。一方面,近年正值全球以特朗普為代表的右翼崛起,令反烏托邦小說非常暢銷,而這本書恰好迎合了這種大眾迷茫:「很多人不知道我們身處何方,也不知道我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他們希望通過小說來解釋這一切。」另一方面,小說經過了重新翻譯,發行了英文版,並重新包裝及恢復了原始書名。用出版商的話說,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初譯本大量使用了晦澀難懂的文學語言,與懵懂主角的經驗格格不入,令人未能捕捉到敘述者的內心世界,而新譯本在語言上更貼近當代讀者。
事實上,近年來類似的成功案例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翻譯作品,好的翻譯能夠激發一本書的潛力,賦予它新的生命,從而吸引新的讀者。以作家文森佐·拉特羅尼科的《完美》為例,這部篇幅不長、筆觸詼諧的小說,講述了一對充滿抱負的創意階層夫婦,通過追求審美上的完美來記錄他們的生活。該書於二○二二年以意大利文出版,在意大利國內並未引起注意,直到去年二月出版了英文版後,才開始風靡全球。幾乎一夜之間,這本書出現在各種諸如「床頭書」和「四月閱讀」的推薦中,成為Instagram的非官方網紅書,並最終入圍了國際布克文學獎短名單。
從業內角度來看,該書的英文譯本比意大利語原版更好,正是這種文化差異,部分解釋了這本書為何在倫敦和紐約如此暢銷,比如去年倫敦某些書店的銷量,超過了整個法國的銷量。對於意大利人或歐洲大城市以外的人來說,書中所描繪的生活方式並不常見,可謂充滿異國情調,對整個英語世界的創意階層讀者而言,這本書恰到好處地融合了認同感和距離感。
除此之外,書籍的設計和實體質感也至關重要。例如出版商菲茨卡拉多(Fitzcarraldo Editions)標誌性的品牌形象── 極簡的克萊因藍封面,在《完美》一書的成功中也發揮了不可否認的作用,他們的作品常常成為社群媒體和手提袋上的文化階層象徵。實際上,前文提到的《我,從未認識男人》的品牌重塑也是這個過程的體現,其新封面設計同樣頗具標誌性,有助於將書籍定位為「一部奇特、引人入勝且優美的中篇小說」。
長期以來,一本書的生命周期大都遵循着類似的模式:出版時的盛大宣傳,幾篇書評和一些書展亮相,然後除非斬獲大獎,否則便會逐漸被人遺忘。但現今逆襲之作,往往是多種因素巧妙融合的結果:新的翻譯、設計、政治氛圍、書商的力薦、網絡熱潮以及純粹的偶然性等等。符合類似「滯後共鳴」文學現象的作品還包括:吉米·哈利的《萬物既偉大又渺小》、埃利·威塞爾的《夜》、戴維·古特森的《雪落香杉樹》等,它們在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後,更加大放異彩。
這些黑馬之作的逆襲提醒人們,偉大的文學不一定需要即時掌聲,它可能沉默數十年之久,只為等待一個能真正讀懂它的時代。而這種「第二次生命」,往往比初版更深刻、更持久,因為它不僅被閱讀,更被理解和需要。正如波赫士所言:「所有偉大的書,都是為未來的讀者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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