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帆影跨山海:異域載筆中的香江往事\梅 毅
香港的早期歷史並非荒蕪一片,而是一幅由海洋文明編織的繁華圖景。
在香港歷史研究的傳統敘事中,若只依賴中原正史,難免會陷入「嶺南邊徼」或「荒島敘事」的刻板印象。然而,阿拉伯商船上的香料賬簿、歐洲傳教士的遠洋日誌、東南亞史詩中的港口線索,恰恰拼湊出香港多元視角的歷史記憶── 一個被國際商旅默默書寫,卻被本地文獻輕描淡寫的「隱形樞紐」,它曾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節點,國際商船在此停泊補給,香料與文明在此交匯。
香港地區與海外的交集最早可上溯至唐宋時期,而記錄這一跨洋往來的最早海外文獻,出自活躍於海上絲綢之路的阿拉伯商人之手。
與中原正史側重於行政管轄及海防視角不同,阿拉伯文獻聚焦於貿易流程與民間交易場景。十世紀阿拉伯地理學家馬斯歐迪所著的《黃金草原與珠璣寶藏》,雖然書中並未直接提及「香港」之名,但卻詳細描述了珠江口地區的貿易情況:「中國商船和阿拉伯商船在廣州港交易後,常常在廣州外港停泊避風,這個外港位於廣州東南海行二百里之處。」這一描述與《新唐書·地理志》中關於「廣州通海夷道」的記載高度脗合:「廣州東南海行二百里,至屯門山,乃帆風西行一日至九洲石。」屯門即今香港新界西部一帶,是船舶離開廣州後遇到的第一個重要地標。
更何況,作為廣州通往南海的必經之路,香港屯門、大嶼山等海域,無疑是這些中國商船的重要補給與中轉節點。阿拉伯大旅行家伊本·白圖泰在十四世紀中期訪問中國後,在《伊本·白圖泰遊記》中描述了當時中國沿海地區的貿易盛況:「中國海域商船如織,大型中國商船常駐廣州外港,等待順風駛往南洋。」近代的考古發現更是為這些文獻記載提供了實物證據。在香港屯門青山灣遺址,考古工作者出土了大量唐代青瓷碎片,其中包括越窰、邢窰等,這些瓷器的形制與九世紀阿拉伯商人蘇萊曼所著的《蘇萊曼東遊記》中「所產青瓷頗受西洋商人青睞」的記載相契合。
在一些東南亞古代文獻中,也保留了有關香港作為中轉站的貿易敘事。《爪哇史頌》這部被譽為十四世紀爪哇「百科全書」的宮廷史詩,裏邊詳細記載了東南亞與中國華南沿海的貿易往來:「滿者伯夷(爪哇古國)與中國華南沿海交往密切,中國商船攜帶瓷器、絲綢抵達巽他海峽,換取香料、珠寶。商船從廣州出發,經珠江口外小島中轉,補充淡水與食物,再前往爪哇。島上居民善長裝卸貨物,提供修繕船隻服務,收取少量報酬。」
《爪哇史頌》所載的中爪陶瓷貿易往事,恰由香港與東南亞各地的考古發現,串聯成清晰可辨的實物證據鏈。香港宋皇臺、大磡村等南宋遺址中,散落着大量「廣東罐」殘片,其器型制式與東南亞馬來半島、爪哇島出土的同期器物,一脈相承;部分陶片還刻有與「南海I號」沉船文物相近的銘文印記,甚至有明確的「大觀二年」(一一○八年)「紹興九年」(一一三九年)紀年,將這段貿易史錨定在具體的歷史時空之中。「南海I號」沉船上發現的佛山奇石窰、文頭嶺窰生產的醬釉罐,與香港出土的「廣東罐」同屬一系窰口,證實這些陶瓷經由香港中轉,運往東南亞各地。
歲月沉澱的考古遺存,不僅為文獻記載寫下生動註腳,更清晰勾勒出香港地區在宋元時期已成為中國陶瓷出口東南亞的重要中轉樞紐──在這裏,貨物得以集散、舟船得以休整,文明的脈絡隨帆影綿延至南洋諸島。
隨着十五世紀末地理大發現的推進,歐洲航海勢力逐步介入東亞海域,葡萄牙商人與傳教士的航海日誌,為清代以前香港地區歷史研究提供了最直接、詳盡的域外史料。這一時期文獻的核心敘事特徵,是將香港地區納入「南頭」的地理範疇──在萬曆元年(一五七三年)新安縣設立之前,明朝官方與民間均以「南頭」統稱珠江口東岸的大陸與島嶼,其範圍涵蓋今深圳寶安、香港屯門半島及整個深港地區的海島與海域。其中,《葡萄牙人在華見聞錄》裏詳細描述了屯門的地理環境:「此處有優良港灣,可停泊多艘大船,岸邊有村落,居民以漁業與貿易為生,與廣州商販往來頻繁」。這些記載並非虛構──明代郭棐《粵大記》中的《廣東沿海圖》明確標註,屯門為今香港新界屯門,周邊的將軍澳、黃泥涌、赤柱等地名,與今日香港地名完全對應,證明葡萄牙人記載的「貿易島」正是香港地區的核心區域。
一五二一年的屯門海戰,是中葡首次軍事對抗。安東尼奧·加爾旺在《葡萄牙人在東方的旅行與征服》記載:「一五二一年,我們因拒絕繳納高額賦稅,與中國軍隊在屯門澳發生衝突。中國軍隊使用火銃與戰船圍攻我們的艦隊,我們憑藉火炮優勢堅守數日,最終因補給不足突圍。」而明代史料《蒼梧總督軍門志》則載:「佛郎機(明代對葡萄牙人的稱謂)恃其火炮,剽掠海上,擾害商旅,朝廷命汪鋐率軍征討,大敗之,逐其出境,恢復屯門海防。」雖然敘事角度不同,但這些記載相互印證,反映出香港地區在明末海防體系中的重要地位──它既是廣州的「海上屏障」,也是中外勢力博弈的前沿地帶。
十六世紀葡萄牙傳教士的航海日誌中提到:「南頭之域的居民多以漁獵與航海為業,善用獨木舟,與外來商人交易時極為精明。」這與香港考古發現高度契合:屯門、九龍灣等遺址出土的明代漁具、航海工具,以及帶有貿易痕跡的陶瓷碎片,均印證了當地族群「以海為田」的生活方式。另一位十七世紀中期西班牙傳教士則寫道:「中國南方的香料貿易頗為興盛,有一種名為『莞香』的產物,多從一小港運出,其氣味芬芳,深受士人喜愛。」這一記載與香港考古發現的明代香木種植遺址、蠔灰窰遺址完全脗合,也與香港得名的「莞香說」相互印證,表明明末的香港地區已形成穩定的農業、手工業與貿易體系,而非一些殖民敘事中所謂的「無人居住的不毛之地」。
回望這段歷史,海外文獻中的「香江往事」告訴我們:香港的海洋文明基因並非始於近代開埠,而是植根於千百年的海上絲路貿易與文明互鑒之中。這些跨越山海的文字記載,不僅補全了香港早期歷史的拼圖,更為理解其作為「國際都會」的歷史淵源提供了關鍵線索。香港歷史從不是孤立發展的,而是融入到了廣闊的南海貿易圈中,這裏是商船往來的樞紐,文明交匯的舞台,其歷史遠比我們傳統認知的更加豐富和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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