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園/「縫合怪」施耐庵\蓬 山

有個笑話，說的是有人帶了一份拼湊的樂曲手稿去「請教」作曲家羅西尼。演奏過程中，羅西尼不停地脫帽。來人很詫異，羅西尼解釋說：「我習慣於見到熟人就脫帽問候。剛才在閣下的曲子裏，遇到了很多熟人。」

《水滸傳》裏詩很多，比如一百單八將，每人都有一首讚詩，但基本都是些吹捧的場面話。這也是章回小說常用的手法。意境比較高的一首，出現在第六十一回，盧俊義在鴨嘴灘頭遇到「混江龍」李俊假扮的漁人，施耐庵有律詩一首描寫當時的景致：「生涯臨野渡，茅屋隱晴川。沽酒渾家樂，看山滿意眠。棹穿波底月，船壓水中天。驚起閒鷗鷺，衝開柳岸煙。」

羅西尼若是熟諳詩詞的話，估計又要不停地脫帽。讀這首詩，好像能看到唐宋的諸多大文豪，濟濟一堂，坐到一張酒桌前，暢聊風花雪月。因為幾乎每一句，都能讓讀者聯想到很多耳熟能詳的名句。韋應物「野渡無人舟自橫」，崔顥「晴川歷歷漢陽樹」，辛棄疾「青旗沽酒有人家」，李清照「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晏幾道「煙迷柳岸舊池塘」。

施耐庵儼然成了個「縫合怪」。其實，這主要是因為他用了很多常見的意象。古代文人本來就有一種遊戲，叫作「集句」，也稱「集錦詩」，即摘引古人的詩句，重組為一首詩。這並不是簡單的「洗稿」。要把眾多詩人的散句，融會一體，重新組合成篇，絕非易事也。不僅要合轍押韻，意境也要自然流暢，實際上是很考驗功力的再創作。

比如，「棹穿波底月，船壓水中天」，完全拷貝自賈島的原句。而這句詩，相傳就是賈島佯作艄公，與高麗使節唱和所得。這與李俊假扮漁人，場景就是十分契合。所以，施耐庵的「縫合」，也算佳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