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吉林篇)/在隆冬,感悟不可戰勝的夏天\任 白
我愛加繆,這種愛至少延續了二十多年,在被薩特的偽善和虛榮刺痛後,我明白良知是所有知識觀念的基準試劑。從此,加繆就成了我值得信賴的異邦兄長,每當遇到難以面對的精神困境,想像一下加繆會怎麼做,成了我的一個習慣。這是個意外的結果,書讀得稍微多一點,人就會恍然,原來知識和德行上的自洽十分艱難,即便是那些顯赫一時的引領者,也往往會因一個看似無意的選擇,就從根上掏空了自己的思想。
年輕時,《西西弗斯的神話》曾是枕邊書,時不時拿出來翻翻,現在回頭看,那種喜愛背後,是一種陣發性飢餓作怪。「西西弗斯是個荒謬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謬的英雄,還因為他的激情和他所經受的磨難。」「向着高處掙扎,本身足以填滿一個人的心靈,應當設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反抗賦予生命以價值,它貫穿生命的全部,恢復了生命的偉大。」「被剝奪了希望,並不意味着絕望。塵世間的火焰與天堂裏的香氛,具有同樣的價值。」「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帶着病痛活下去。」這本神奇小書裏俯拾皆是的金句會很快填飽我,為我充飢,以至於有近於成癮的效果。但是,飢餓沒有走遠,事實證明,生命是一份持久的債務,需要不斷借新還舊,以保證其在危機四伏的旅途中不會失去動力。
但並不是它的每一段落都有充飢的功效,有的也會令人望而生畏,比如這一段:
「在西西弗斯身上,我們只能看到這樣一幅圖畫:一個緊張的身體千百次地重複一個動作:搬動巨石,滾動它並把它推至山頂;我們看到的是一張痛苦扭曲的臉,看到的是緊貼在巨石上的面頰,那抖動的肩膀,沾滿泥土的雙腳,完全僵直的胳膊,以及那堅實的滿是泥土的雙手。經過被渺渺空間和永恆的時間限制着的努力之後,目的就達到了。西西弗斯於是看到巨石在幾秒鐘內又向着下面的世界滾下,而他則必須把這巨石重新推向山頂。他於是又向山下走去。
正是因為這種回復、停歇,我對西西弗斯產生了興趣。這張飽經磨難近似石頭般堅硬的面孔已經自己化成了石頭!我看到這個人以沉重而均勻的腳步走向那無盡的苦難。這個時刻就像一次呼吸那樣短促,它的到來與西西弗斯的不幸一樣是確定無疑的,這個時刻就是意識的時刻。在每一個這樣的時刻中,他離開山頂並且逐漸地深入到諸神的巢穴中去,他超出了他自己的命運。他比他搬動的巨石還要堅硬。
如果說,這個神話是悲劇的,那是因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識的。若他行的每一步都依靠成功的希望所支持,那他的痛苦實際上又在哪裏呢?」
這裏可以對加繆的問題有個直接的回答:痛苦在細節裏,放大悲劇細節,會強化悲劇的物理體驗,當然也會放大悲劇的心理震撼,然後呢,讓我們產生畏懼。西西弗斯以肉身承擔的苦厄,和在精神上完成的超越,在我們看來,並不能形成一個大抵平衡的對價,「他比他搬動的巨石還要堅硬」到底算不算一項偉大的成就呢?這裏,我們和加繆的分歧水落石出,加繆弘揚的是一種被英雄主義所照耀的悲劇精神,而我們(我)所希求的是一種現世福報,一種被完滿結局回應的獻祭。顯然,我和加繆間存在的兄弟般的齟齬——承認他揭示的荒謬,感念他洋溢的熱情,欽佩他推重的英雄,但對這宏大史詩無限循環的終章(如果可以叫終章的話)心有不甘。我們無法擺脫的執念是,在我們有限的人生中,在經歷了漫長跋涉之後,在面對困境甚至絕境一再鼓足勇氣力求克服之後,在我們的殘敗肉身再也無法輸出能量之後,命運會不會獎賞我們一點舌尖上嘗得到的甘甜?
可是,加繆是否把西西弗斯的幸福僅僅定義為對命運無休止的承擔?答案是否定的,而且,他顯然把這個思考延伸到普通人的普遍命運中,也就是說,他不會僅以精神勝利法來安頓普羅大眾的現實生活。他說,「今天的工人終生都在勞動,終日完成的是同樣的工作,這樣的命運並非不比西西弗斯的命運荒謬。但是,這種命運只有在工人變得有意識的偶然時刻才是悲劇性的。西西弗斯,這諸神中的無產者,這進行無效勞役而又進行反叛的無產者,他完全清楚自己所處的悲慘境地:在他下山時,他想到的正是這悲慘的境地。造成西西弗斯痛苦的清醒意識同時也就造就了他的勝利。不存在不通過蔑視而自我超越的命運。」看得出,覺察自身命運的最終指向是反抗,是對諸神設定命運的堅定否決。由此可以判定,加繆在西西弗斯命運的救贖路徑中,並沒有排除現實考量。因為只要保持對自身命運的覺知和抗爭的努力,就保留了改變現實的可能。而這一思想,在他的另一部著作中有着更為深入集中的表達,那就是《反抗者》。可以說,《西西弗斯的神話》和《反抗者》是加繆存在哲學的上下篇,通過這兩部著作,他系統闡述了自己對生存的洞察和由此採取的人生姿態。他說,「所謂反抗者?一個說『不』的人。但他,雖然拒絕,但是不放棄;他也是一個說『是』的人,一開始行動就這麼定了。」「我們每天所遭受的苦難中,反抗所起的作用猶如『我思』在思想範疇中所起的作用一樣……我反抗,故我們存在。」至此,我們可以結束和加繆的爭執了,面對命運,我們用「不」表示拒絕,以「是」開始行動,這樣,我們可以期待現世的救贖。
加繆說過一句雞湯味十足的話:「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在相對完整地理解了加繆哲學後,我們會對這碗「雞湯」另眼相看,因為,那裏邊真的有「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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