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辟邪的美杜莎之首\王 加

馬年將至,蛇年已近尾聲。在十二生肖中,蛇應是極其特殊的存在,因為其承載着兼具靈性與邪惡的褒貶不一寓意。無獨有偶,在西方語境中,蛇同樣蘊含着亦正亦邪的隱喻。而在眾多關於蛇主題的作品中,美杜莎之首又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

凡熟悉希臘神話的都了解蛇髮女妖美杜莎的故事。鑒於和她對視者皆會石化的超能力,半人半神的古希臘英雄珀爾修斯因此利用其盾牌的反光折射將她斬殺,並將她的頭顱提獻給了智慧女神雅典娜,後者將美杜莎之首嵌入盾牌中成為攻防一體的武器。在西方藝術史中,關於美杜莎題材最著名的作品包括文藝復興時期雕塑家本韋努托·切利尼(Benvenuto Cellini)的青銅雕塑《手持美杜莎之首的珀爾修斯》、兩件卡拉瓦喬以自畫像形式呈現的《美杜莎之首》圓形畫,以及兩幅魯本斯的同題材作品。

這其中,唯有魯本斯的版本出自尼德蘭畫家之手,但他在創作過程中或許受到了卡拉瓦喬的影響─魯本斯在佛羅倫斯造訪托斯卡納大公費迪南德一世·德·美第奇(Ferdinand I de Medici)時,可能從其收藏中接觸到了卡拉瓦喬的贊助人、紅衣主教弗朗西斯科·德爾·蒙特(Francesco Del Monte)贈予美第奇大公的卡拉瓦喬《美杜莎之首》圓形畫。而在他兩幅看似如出一轍的畫作中,懸掛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中的《美杜莎之首》無疑更為出名。

這幅看起來頗為驚悚的畫作由魯本斯及其同行摯友弗朗斯·斯奈德斯(Frans Snyders)合作完成。蛇髮女妖美杜莎血淋淋的頭顱被安置在一個荒涼的山岩上,前景左側的高光灑在她蒼白的面頰上,精於刻畫人物的魯本斯將剛被斬首的美杜莎以令人揮之不去的「死不瞑目」神態予以示人,而她頭髮所變成的蛇纏繞在一起,被斬首後流淌的鮮血逐漸萌生出小蛇,旁邊散落着蜥蜴、蜘蛛、蠍子等爬行動物。對於能夠精確描摹各種動物的斯奈德斯而言,能夠辨認畫中出鏡的絕大多數蛇類均屬無毒的歐洲草蛇或水蛇,僅在美杜莎頭部右側有兩條頭部撕咬着正在交配的蝰蛇─這種劇毒的蛇類象徵着轉變與重生。畫面的右後方是陡峭的山岩,而左上角遠景處透過厚重的雲層可見幽藍的天空。魯本斯此作強烈的光影對比不僅完全借鑒了卡拉瓦喬所引領的「明暗對照法」(Chiaroscuro),還通過美杜莎極富戲劇性的「雙目圓睜」、她頭頂扭曲的群蛇亂舞,以及畫面給予觀者強烈的視覺衝擊力來凸顯出典型的巴洛克畫風。

魯本斯此作所傳遞出的血腥而陰暗的氛圍感,賦予了「蛇蠍美人」美杜莎令人望而生畏的永恆魅力。然而,被視為邪惡象徵的她,卻蘊含着「負負得正、以毒攻毒」的正面隱喻──人們因其邪惡的本質反而賦予了她能夠辟邪的期許。自文藝復興時期開始,美杜莎的形象便被撰寫《圖像學》(Iconologia)的切薩雷·里帕(Cesare Ripa)和人文主義者洛多維科·多爾切(Lodovico Dolce)視為辟邪的象徵,能夠抵禦和驅逐邪惡。而統治佛羅倫斯的美第奇家族更是巧妙地將此意義與其政治立場相結合。切利尼的銅雕《手持美杜莎之首的珀爾修斯》和卡拉瓦喬的《美杜莎之首》均和美第奇家族有關絕非偶然。委託切利尼創作的科西莫一世大公(Cosimo I de Medici)利用美杜莎的結局來象徵神罰並作為震懾政敵的手段,以此來彰顯家族權勢與力量。與此同時,珀爾修斯將美杜莎之首獻給女神雅典娜的關聯,更賦予了美杜莎智慧和謹慎的深意,這或許也是德爾·蒙特主教將卡拉瓦喬真跡贈予費迪南德一世·德·美第奇大公的緣由─在辟邪之餘還對其智慧和政績給予讚美。

魯本斯筆下給予觀者強烈感觀刺激的《美杜莎之首》,本不屬於尼德蘭傳統,而是畫家在數年意大利之行中受文藝復興思潮影響、並借鑒同行靈感的創意之作。畫作以他精湛的人物肖像技法為基礎,讓擅畫動物的友人斯奈德斯注入細緻入微的尼德蘭傳統技法,並以當時源自羅馬的巴洛克畫風最終呈現,營造出一個具有複雜象徵意義的視覺符號。畫中被斬首的蛇髮女妖雖看似驚悚,但其象徵辟邪除惡的隱喻對於即將告別蛇年的我們而言卻有着祈願式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