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嶽麓山面北(下)\金 山
種子既已埋下,便要萌發,要生長,要開出驚心動魄的花來。於是,汨羅江畔,有了屈原「眷懷郢都」的彷徨行吟與決絕一躍。那千古的悲憤,第一次將「國」與「身」的存亡,鍛打得如此熾熱而清晰,沉入湘水,成了湖湘精神裏最初那抹悲壯的底色。數百年後,又有賈生,一個年輕的洛陽才子,被放逐到這「卑濕」的長沙。他在湘江邊上,哭屈原,也哭自己;寫《弔屈原賦》,更寫《治安策》。長沙城的王府裏,他窗前的燈,想必也是徹夜向北亮着的。那火光裏煎熬的,是一顆雖在江湖,卻無時無刻不憂忡着廟堂的熾熱之心。再到後來,定王劉發築起那座高台,每登臨,便向着長安的方向遙拜。台上風很大,吹動的不是王侯的衣袂,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最樸素、最執拗的思念。這思念太小,於歷史不過一粒塵埃;這思念又太大,大到能成為一種象徵── 一種無論地理如何懸隔,血脈如何迢遞,精神總要「面北」而朝的象徵。
這精神的星火,終於在南宋的某個清晨,於這嶽麓山下,匯聚成了一爐熊熊的、照亮此後千年的烈焰。嶽麓書院的白牆青瓦,在綠蔭中靜默着。我走進那庭院,便彷彿走進了時間的深處。講堂上「實事求是」的匾額,肅穆得讓人屏息。我似乎能看見朱子與張栻,兩位理學宗師,就在這裏,當着天下學子的面,侃侃而談,論「中庸」,辯「仁說」。湖湘之學,從此有了筋骨。他們談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那最終指向的,豈是獨善其身的逍遙?不,那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階梯,每一步,都踏在堅實的大地上,目光,卻始終望向江山社稷的北方。後院的園林,有周敦頤植下的蓮。夏日來時,那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淨植,它的根,深扎在湖湘的泥濘裏,它的花與葉,卻承接着來自北方的、名為「道統」的陽光雨露。於是,一代代書生從這裏走出,骨頭是硬的,心是熱的,血是燙的。他們讀的是聖賢書,想的是天下事。那書院門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便不再是誇飾,而成了一句讖語,一種使命,一副沉甸甸的擔子,壓在了後來每一個湖南讀書人的肩上。
這擔子,終於在近世,化作了震天動地的回響。當大廈將傾,白浪滔天之時,是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這些書生,從這「面北」的山川裏走出,用孔孟的道理,練就了湘軍的筋骨,硬生生要為垂死的王朝,撐起最後一根柱石。他們的功過,自有青史評說,可那股子「紮硬寨,打死仗」的蠻勁,那份「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擔當,底色裏,依舊是嶽麓書院裏薰染出的、以天下為己任的忠忱。然而,時代的大潮洶湧向前,舊邦需要新命。於是,黃克強、蔡松坡、宋教仁等人,將那股忠忱,化作了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雷霆。他們衝鋒的身影,倒下又站起,站起又衝鋒,彷彿嶽麓山脊那不屈的輪廓。待到星火燎原,乾坤再造之際,從這湘水沅澧間走出的那群人,更是將「面北」的朝向昇華。他們的「北」,不再是舊的廟堂,而是整個中國的命運,是天下蒼生的方向。從韶山沖,從潙水邊,他們匯聚成一股洪流,最終,真正地「指點」了那一片他們祖祖輩輩魂牽夢縈的江山。
站在這嶽麓山頭,迎着浩蕩的北風,你便懂得,這山,這水,這人,被上古的聖德所化,被屈子的悲歌所染,被理學的正道所鑄,他們的眼眸,便再也無法自安地看向南方的煙瘴,他們的胸膛,便總有一種要抵擋從北方、從海洋、從一切方向襲來的寒流的燥熱。他們拱衛的,不是一個姓氏的王朝,而是他們心中那個文化的、倫理的、生生不息的「中國」。
風愈發大了,吹得滿山的樹葉嘩嘩作響,像是無數先魂在絮語,在吟唱。洞庭湖上的煙波完全散盡了,水天一色,空闊無邊。我彷彿看見,那北去的大江,那更北的黃河,與這南來的湘水,在這片精神的版圖上,早已匯流成一片不可分割的浩瀚。嶽麓山靜靜地矗立着,依舊保持着那個千年不變的、「面北」的姿勢。那是凝望,是守護。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