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馬躍丹青\林天行

  圖:林天行「一筆書馬」作品。\作者供圖

馬,自古以來便是人類親密的動物夥伴。從戰場上的鐵騎奔騰,到田園間的閒步悠遊,從東方水墨的意韻飄逸,到西方油畫的雄健寫實,馬不僅是畫卷中的主角,更是精神的載體──象徵着勇氣、自由、奮進與忠誠。丙午馬年新春將至,我以此文賞析名家筆下的駿馬,並嘗試探尋繪畫創新的真諦:同一意象,雖因時代因技法而千變萬化,始終閃耀着藝術創作的獨特靈光。

馬在畫中,昂揚奮蹄

中國新石器時代的彩陶紋飾,已出現馬的簡潔輪廓。在東方文化中,馬是「龍之侶」,象徵着權威與祥瑞。秦漢時期的陶馬、銅馬,氣勢雄渾,是帝國強盛的寫照。到了唐宋,馬的意象更趨多元:既有「鐵馬冰河」的驍勇,也有「信馬悠悠野興長」的閒適。在中國水墨畫中,馬不僅是具象的動物,更是「寫意」的載體──畫家以筆墨抒懷,將馬的神韻化為線條的流暢、墨色的濃淡,傳達出氣韻生動的東方美學。西方文化中,馬是自由與力量的象徵。古希臘神話中的珀伽索斯,是長着翅膀的神馬,象徵着詩意與靈感;中世紀騎士的坐騎,是忠誠與勇氣的化身;文藝復興以降,馬成為畫家表現動態與力量的絕佳題材,從達芬奇(又譯:達文西)筆下解剖精準的馬,到德拉克洛瓦畫中狂放的戰馬,均彰示西方藝術對「人與自然力量」的探索。

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馬的意象始終圍繞着「生命力」展開:它是激情,是沉穩,是力量與自由的靈魂。這一跨越時空的共通意象,成為古今中外畫家鍾愛的主題,也為繪畫創新提供了無限可能。

名家畫馬,東西對話

從中國古代的宮廷畫家,到近代的水墨大師,從文藝復興巨匠,到現代藝術先驅,不同時代、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以各自技法與心境,賦予馬不同的意義與象徵。

韓幹則是唐代畫馬集大成者。作為宮廷畫家,他畫馬最大的特點是「以真馬為師」,常常在御馬廄中觀察駿馬的形態、神態,甚至與馬同寢,捕捉馬的瞬間動態與內在神韻。其代表作《照夜白圖》是中國古代畫馬的經典之作。畫中「照夜白」是唐玄宗的御馬,毛色潔白如雪。韓幹以簡潔線條勾勒馬的輪廓,筆力勁健,線條流暢;馬昂首嘶鳴,頸部鬃毛隨風飄揚,充滿動感。韓幹畫馬,既追求寫實的精準,又注重傳達神韻,創造出「豐肥雄健」的唐代馬形象,成為後世典範。

宋代畫家畫馬,一改唐人雄渾華麗,轉向清雅簡潔的文人畫風,李公麟便是其中代表。他畫馬時注重線條的節奏與韻律,以單色墨線勾勒馬的形態,無需色彩渲染便能表現出馬的靈動與清雅。其代表作《五馬圖》描繪了五匹西域進貢的駿馬,形態各異:有的昂首闊步,神態悠閒;有的低頭覓食,溫順可親;有的回首嘶鳴,靈性十足。畫家以細膩流暢的白描線條,勾勒出馬的骨骼、肌肉、鬃毛,既表現出馬的精神,又傳達文人畫的清雅意境。

近代中國,徐悲鴻以畫馬聞名,其筆下駿馬,不僅是藝術佳作,更是民族精神的象徵。畫家早年留學法國,學習西方寫實技巧,回國後將西方技法與中國筆墨結合,獨具特色。代表作《奔馬圖》中,奔馬昂首揚蹄,尾若流星,充滿奮進力量。徐悲鴻以濃淡相間的墨色表現馬的動感,筆力雄健,墨色淋漓,亦承載着濃厚的愛國情懷。抗戰時期,他多次創作駿馬圖,以馬的奮進鼓舞民眾,象徵着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抗戰精神。如是,開創近代水墨畫馬的新風格。

在西方藝術中,浪漫主義大師德拉克洛瓦筆下的馬,充滿了動感、激情與戲劇性。德拉克洛瓦擅長以強烈的色彩、奔放的筆觸表現馬的姿態,其畫中的馬,往往處於戰爭、暴風雨等極端場景中,彰顯生命的狂野與力量。在《獵獅》和《阿提拉》中,畫中騎士與英雄的戰馬坐騎,昂首嘶鳴,與周圍奮勇的民眾相呼應,傳達出革命的激情與力量。而在立體主義開創者畢加索的作品如《格爾尼卡》中,馬的形象被解構與重組。畫家拋棄了傳統寫實的馬形象,以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手法,賦予馬全新的視覺語言。

多元探索,萬象一新

縱觀古今中外畫家筆下的馬,從韓幹的寫實雄健,到李公麟的清雅白描;從徐悲鴻的昂揚奮進,到德拉克洛瓦的熱烈激情;從畢加索的抽象解構,到當代藝術的多元探索,「馬」的意象萬千變化。這背後傳遞出繪畫創作歷久彌新的關鍵所在:傳統是根基,而創新是靈魂。

創新,源於對傳統的繼承與突破。韓幹繼承了宮廷畫的寫實傳統,並勇於創變,畫出豐肥雄健的唐代馬;李公麟以白描技法開創了文人畫馬的新風;徐悲鴻繼承中國筆墨精神,並融入西方寫實技法,開創嶄新範式。可見藝術的創新每每在傳統的根基上實現突破。我在創作中也始終堅持這一點:繼承中國水墨的氣韻生動,同時吸納西方藝術的色彩與構圖,融會東西,創造與別不同的意境與風格。

創新,源於對時代與心境的表達。唐代的盛世繁榮,造就了韓幹筆下雄健華麗的馬;宋代的文人清雅,造就了李公麟筆下簡潔脫俗的馬;近代的民族危亡,造就了徐悲鴻筆下奮進不屈的馬;西方浪漫主義的激情,造就了德拉克洛瓦筆下狂放不羈的馬。不同時代、不同文化背景下藝術家畫馬,從來都是時代精神與個人情感的投射。在香港從事藝術創作的我們,處於東西方文化交融的前沿,既有傳統文化的根基,又有國際化的視野,這為我們的藝術創新提供了獨特的土壤。在最近的個展「夜。香港」中,我用絢爛的色彩描摹香港夜色繽紛,一改傳統中國畫中夜色的靜謐與安寧,以水墨為媒表現現代都市躍動的活力,講述屬於當下你我的香港故事。

馬躍丹青,跨越千載。馬在藝術的世界中奮進,不僅是筆墨間的奔騰,更是人類精神的展現,是藝術家創新的源泉。願每位藝術家,都能像奔馬一樣在藝術原野上馳騁,創造屬於這個時代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