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園/苦澀的樂觀\蓬 山

讀諾獎得主伊沃·安德里奇小說《德里納河上的橋》,當中有一節寫到洪水沖毀了河岸邊的家園:「這些絕望的人們,努力裝作平靜、冷漠,甚至輕鬆的樣子。根據一種默契的、迷信的共識……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有責任努力在這一刻,至少表面上掩飾自己的憂慮和恐懼;面對這場無法抗拒的災難,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談論那些遙遠的事情。」

這場洪水發生在十八世紀的波斯尼亞。但筆者彷彿看到安德里奇站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山東的鄉間,平靜地描畫着同樣的臉龐、神情。

筆者當年尚是小學生,暑假到外公家小住。一天夜間,暴雨傾盆而下,第二天中午後依舊雨勢不減。外公家的門樓,向來是個小小的「社交場」,漸漸地,一些老漢披着雨衣、戴着斗笠、拎着板櫈或者馬扎,陸續到來。

這暴雨雖比不上波斯尼亞的洪水,但對於田裏的花生和玉米也是致命的打擊。三十多年過去,彼時那一幕,正像安德里奇描寫的畫風一樣,仍刻在筆者的腦海。老漢們講着一些故事或者往事,某年的黃鼠狼「顯靈」,年輕時過墳地遇到「鬼火」。新奇又有趣,筆者至今記憶猶新。

然而,他們在閒聊間隙,會看似漫不經心地小聲嘟囔一句:「還不停啊!」「老天爺不可憐莊稼人啊!」又開玩笑似的說:「龍王爺忘了關自來水啦。」

筆者那時雖是小學生,也能感到老漢們其實心急如焚。假如此時停雨,哪怕是雨稍小一點,他們會立刻一秒鐘都不耽擱,就到田裏去查看倒伏的莊稼。但祈求或埋怨沒有用處,慌亂和發愁也於事無補。他們就憑藉一些交談,消磨着時間,麻痹着焦慮。

這是一種苦澀澆灌的樂觀。幾十年的滄桑經歷,讓他們養成了一種維持體面的鎮定的自覺。人類的悲喜,有時候是可以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