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見/天地一沙鷗\張君燕
前幾日,艷陽高照,明媚似秋。這幾日忽然開始降溫,太陽隱藏蹤跡,天色陰沉灰蒙,偶爾一陣寒風襲來,面如刀割。醞釀了幾天的雪,終於在某個晚上悄然降臨。
早起,雪花飛揚,房頂、樹梢、地面全都被白雪覆蓋,天地成了一幅留白鋪就的長卷。豫西北的冬日本就清冽,這場大雪更是將太行山南麓的輪廓揉碎在一片素白裏,遠山近嶺褪去了黛色的沉鬱,裹上一層蓬鬆的白紗。雪落的時候,山間無風,行人也少,襯得天地愈發寂寥。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站在山腳下,望着眼前的景致,我的腦子裏突然蹦出這句詩。當然,並非真有鷗鳥掠過長空,而是這場雪,將世間萬物都洗練得只剩純粹的白與灰,人站在其中,便如沙鷗棲於水天之間,渺小卻自在,孤獨卻安然。
北方的雪來得坦蕩而厚重,大片大片的雪花毫無顧忌地墜落,落在屋頂的青瓦上,積起厚厚的一層,將檐角的弧度柔化;落在田埂的枯草上,給蕭瑟的土地綴上銀邊;落在遠處的山脊上,順着山勢蜿蜒,如一條銀色的巨龍蟄伏,靜默地守護着這片土地。「江上一籠統,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有人笑這首詠雪的「打油詩」難登大雅之堂,身臨其境,才知這簡單的句子蘊含多麼活躍的生命力。
沿着小路緩步前行,雪沒入腳踝,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若是再凍上一段時日,就會變成咯吱咯吱的脆響,這是冬日裏獨有的聲樂。路兩旁的樹木褪去了枝葉的遮蔽,枝椏交錯着伸向天空,枝尖綴滿了雪,像是開出了一樹樹梨花,又似珊瑚玉樹,剔透中帶着幾分蒼勁。幾隻麻雀從枝頭躍起,抖落一身碎雪,掠過白茫茫的田野,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轉瞬又被新的落雪覆蓋,彷彿從未出現過。
行至山腰,回望來時路,村落已隱在一片雪霧中,只有幾縷炊煙在雪色裏裊裊升起,淡得幾乎要與雲層相融。遠山的輪廓在雪霧中若隱若現,那些平日裏裸露的溝壑,此刻都被白雪填平,只剩一片連綿起伏的銀白,延伸至天際。偶有一絲風,捲起地上的碎雪,如細沙般漫天飛舞,落在臉上,帶着一絲微涼的觸感,讓人瞬間清醒。此刻,巍峨險峻的雄山,多了幾分溫婉,卻又不失雄渾,孤高又自在。
下了一天,雪漸漸小了,天空泛起淡淡的青灰色,與白雪相映,更顯清絕。我坐在一塊被雪覆蓋的岩石上,望着遠處的天空與山巒相接,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山,哪裏是雪。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我一人,還有這片無垠的白,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寧靜,所有的喧囂與浮躁都被這場大雪滌蕩乾淨,只剩下純粹的平和與安然。
原來,「天地一沙鷗」,不是指具體的物象,而是一種心境。是在這茫茫雪色中,人與天地相融,忘卻自我的渺小,感受自然的宏大;是在一片寂寥中,尋得內心的自在與豐盈。落在太行山的雪,給了這片土地最素淨的底色,也給了觀景人最澄澈的心境。雪落無聲,卻讓天地有了詩意,讓人在這片銀裝素裹的世界裏,做了一次自由的沙鷗,棲於太行之畔,醉於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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