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跨時代偵探\江 恆

  圖:阿嘉莎·克莉絲蒂著《七鐘面》。

日前Netflix全球同步上線了由阿嘉莎·克莉絲蒂(又譯:阿嘉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說《七鐘面》(The Seven Dials Mystery)改編的劇集,讓製作方意想不到的是,作品引發的爭議從戲裏一直延伸至戲外。

這部出版於一九二九年的小說,講述了英格蘭鄉間莊園內一場惡作劇竟鬧出人命,女主角艾琳以偵探之姿追查線索,隨着調查的深入,後面隱藏着的神秘地下組織和政治動機也浮出水面,並一步步揭開上流社會錯綜複雜的陰謀與秘密,以及謀殺背後暗潮洶湧的心機與人性掙扎。為了增加收視率,Netflix請來了熱播英劇《神秘博士》的編劇精心打造,並配備了一線演員陣容,但播出之後反響平平,很多觀眾給出差評。有影評人稱,主要原因是電視畫面雖精美,但劇情沉悶、單調和過時,缺乏驚喜和反轉。一位觀眾在爛番茄影評網站上寫道,「無聊得就像看油漆慢慢變乾,令我昏昏欲睡。」

這並非近年來首部收穫差評的小說改編的推理片,二○二二年電影《尼羅河上的慘案》被普遍認為是「糟糕的作品」,還有二○二三年BBC推出的兩集迷你劇《謀殺很容易》,觀眾評價其「平淡無奇」和「劇本糟糕」。這些口碑不佳的影視作品有一些共同點,包括都忠實於小說中的時代背景設定,並且都錯誤地認為通過引入新角色及清除不合時宜的場景,便可以掩蓋沉悶的節奏和老套的劇情,更重要的是它們都來自克莉絲蒂的小說。這也引出了一個疑問:到底是這些改編作品不佳,還是克莉絲蒂原著本身的問題?

無可否認,克莉絲蒂作為推理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廣受歡迎,發行量超過二十億冊,僅次於《聖經》和莎士比亞,「阿嘉莎偵探故事」也成為一個擁有全球吸引力的經典品牌。按理說,她的小說改編成影視作品也應有好口碑,但實際上卻總是「翻車」,對此有學者認為,並非所有小說都適合搬上銀幕,比如克莉絲蒂的小說就很公式化和缺乏原創性,例如波洛偵探被認為是對福爾摩斯的模仿,而她筆下的人物單薄如紙,情節也如同鐘錶般運轉─小說進行到一半突然迎來轉折點,然後不可避免地完全走向高潮。

布克文學獎得主約翰·班維爾曾指出,克莉絲蒂的作品缺乏人性共鳴,班維爾本人也以筆名在偵探小說界取得了成功,他認為她筆下的推理情節雖然構思巧妙,但也極不合情理,原因很簡單─推動情節發展的角色根本算不上角色,更像是被清晰可見的線牽着、毫無生氣的木偶,而躺在血泊中的受害者成了配合破案的工具人,令讀者絲毫激不起同情或憐憫之心,這正是她作品的最大缺陷。在班維爾看來,克莉絲蒂的作品不過是鋪墊和高潮而已,她或許更適合做布萊切利莊園的密碼破譯員或棋盤遊戲設計師,而不是作家。

除此之外,克莉絲蒂的小說還存在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和殖民時代色彩。比如在《尼羅河上的慘案》中,埃及商人被比喻為「一群蒼蠅」,在《美索不達米亞謀殺案》中,伊拉克人被描述為「膚色很黑,呈現骯髒的暗黃色」等等。而爭議最大的是《無人生還》,其原名為《十個小黑人》(Ten Little Niggers),種族偏見如此之強烈,以至於在當時的眼光來看也令人難以接受,最終被克莉絲蒂的美國出版商改成了現在的名字。該書中還稱島嶼為「黑人島」,視非洲土著生命為草芥,部分段落用「印度脾氣」「吉卜賽類型」等標籤化表述。

也正是基於上述原因,克莉絲蒂的小說曾被認為是帶有昔日帝國色彩的「溫馨園推理」的代名詞─教堂鐘聲悠揚,時裝女郎光鮮亮麗,留着小鬍子的偵探站在死亡旁邊,構成了田園詩般的畫面,其作品中流露着對英國上流社會的懷舊之情,在那個時代裏,下層階級安分守己,每樁謀殺案都以一個巧妙的結局和一位古怪的偵探的妙語收尾。她所營造的氛圍,與當今的時代已格格不入,就算通過改編來粉飾也無濟於事,無法完全擺脫給人帶來的反感。

客觀講,克莉絲蒂有她生活時代的局限性,反映到筆下的偵探也是如此,就《七鐘面》新劇集來說,嘗試延續將她的小說重新介紹給當代觀眾的做法值得肯定,其最大的意義或許不在翻拍的好壞,而是激發人們關注背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