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雙年展香港館以「小調」對話世界

五彩斑斕的威尼斯，水道與橋樑之間流動着城市的韻律。今年5月至11月，香港藝術館將首次攜手本地藝術家伍韶勁與許開嬌，走進第61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的外圍展。這一屆的總主題是「In Minor Keys」（小調），低沉、內斂，不追求高潮；而香港館則以「Fermata」（延音符）為策展主軸，把小調延伸到「日常節奏」裏——無論是光影在空間中的變化、觀眾的停留與行走，都像音符在樂譜上被延長、停留。香港與威尼斯，兩座臨水而生的城市，就在這首跨文化的小調協奏曲中，悄然共鳴。/大公報記者 郭悅盈

「我很希望觀眾一入到香港館，就已經知道，這裏不是要你很快看完、很快離開的地方。」香港藝術館館長莫家詠說。對她而言，這次策展希望透過作品，創造一個可以讓人傾聽、感受的狀態。就像音樂中的「Fermata」，意味着「停頓，但並非中斷」，演奏者可以自行決定延音的時值。她希望觀眾走進展場時，也能擁有同樣的自由。

許開嬌「繡」窗與膠袋訴香港日常

藝術家的選擇，同樣建立在這種節奏感之上。策展團隊從業界、學界與文化機構收集超過200位藝術家的提名，經多輪篩選後，邀請部分藝術家提交展覽構想，再由遴選小組與藝術館作出決定。最終入選的許開嬌與伍韶勁，其提案在城市的韻律與日常生活的感知經驗上形成呼應。「我一直都很留意他們的創作，但不是因為某一件作品，而是他們處理日常的方式。」莫家詠說。最終，兩人的作品將會並置於約400平方米的展館之中，「既能分辨出各自的創作語言，又會讓人感覺那是一個整體。」

今次展覽，許開嬌帶來兩件全新作品，圍繞的是生活中反覆出現、卻容易被忽略的存在：窗與膠袋。

「我一直以來的創作脈絡，都會用到一些日常用品。」她說。窗既不是風景，也不是邊界，而是一個介乎室內與室外之間的位置。人站在窗後，看出去，同時也可能被觀看。這種若即若離的狀態，成為她思考空間與感知的方法。

「窗」也承載着城市的記憶與文化。準備期間，許開嬌實地考察了威尼斯住宅與街區的窗戶形態，發現威尼斯的窗多以玻璃為主，鐵件多在外部，與香港舊式窗戶「鐵枝在內、窗在外」的結構截然不同。「這種差異不只是設計上的不同，而是生活方式的差異。在香港，窗帶來的保護感與距離感，反映了城市的日常經驗；在威尼斯，人與外界的接觸更直接，也更透明。」

膠袋的選題，則來自許開嬌從2014年起的物料研究，以及香港金魚街那些掛在街邊的透明膠袋。她認為，「膠袋一旦破損就失去功能，很快被丟棄」，這亦使她開始思考物件是否只能以功能來定義。

於是，她刻意讓作品中的膠袋布滿孔洞，再將刺繡的金魚縫進其中。這個決定，亦把她帶到一段意想不到的創作過程。為了完成刺繡，她邀請了擅長傳統工藝的蘇州繡娘合作，對方起初難以理解，甚至直言覺得她很瘋狂，為何不把刺繡繡在衣服上，偏偏選擇膠袋這種脆弱又廉價的物料。

「但我想探討的正正是材料本身。」她解釋。經過多次溝通與反覆試驗，從針法、線材到膠袋的承受度，一次次失敗之後，金魚終於得以留在膠袋之上。對許開嬌來說，這亦是一場關於傳統工藝如何進入當代藝術語境的實踐。

在展覽空間中，許開嬌將整個房間處理成偏暗的黑房，刻意與外界隔開，讓觀眾如同進入一個寧靜的世界。光線克制、節奏緩慢，也呼應策展主題「小調」，讓觀眾在空間中停留，細細感受日常的變化。這次窗戶的製作，她特意邀請了一位70多歲、經驗豐富的香港師傅一同完成。窗的開合與角度調整，則影響光線流動，增強觀眾的觀看體驗。

伍韶勁借晾衣光影繪威尼斯印象

相比之下，伍韶勁的創作同樣從日常出發，但他選擇的是更為抽象的路徑。他形容，自己在閱讀主策展人關於「小調」的策展文章時，感到格外貼近，很多想法，其實都與他多年來思考藝術的方向相當接近。其中一句話，對他尤其重要：藝術不是代言，而是一種傾聽的方法。「從感知出發，而不是說教式地去展示，這件事我自己一直都很在意。」

這種感知，來自他多次到訪威尼斯的經驗。城市裏最令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並非名勝，而是居民晾衣的景象。衣物在空中交錯、排列、隨風擺動，成為城市生活自然的一部分。「那是一種很直接的生活呈現。」這個畫面，也讓他想起香港的集體記憶。過去不少公共屋邨，樓與樓之間掛滿衣物，被形容為「萬國旗」。即使到了今天，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晾衣仍然是一種日常存在。

因此，在構思香港館的作品時，伍韶勁嘗試以光影，把這些日常景象重新提煉。晾衣不再只是具象畫面，而是轉化為光與影在空間中的變化。觀眾的移動，會影響感知的層次，節奏亦隨之改變。「我想做的，不是一個告訴你要看什麼的作品，而是一個讓你慢慢去感受的狀態。」

在這樣的策展脈絡下，香港與威尼斯之間的關係不再以對照或比較呈現，而如同一首調性為小調的協奏曲。其中，香港館在「編曲過程」（展覽安排）中刻意標註了「Fermata」的記號，讓時間有了延展與停留的可能。城市中細碎的日常，包括窗、晾衣、光影和行走的節奏，彷彿成為樂譜上的旋律，在展場中悄然回響。 部分圖片：主辦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