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請留下那片純淨\江 揚

  圖:一月十六日拍攝的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首府努克附近的一座山。\新華社

當最後一絲霧靄散去時,機翼之下的景色瞬間擊中了我!格陵蘭像掀開朦朧面紗的素面佳人,裸露出清冽又原始的模樣,層層疊疊的冰山與雪峰,漫成了浩浩蕩蕩的白色世界,帶着從來沒有被打擾的純淨。

從萬米高空俯瞰,這塊被維京探險家發現的新大陸,只有白色(冰原),黑色(雪地中冒出的山頭)和藍色(大海),卻冠名格陵蘭Greenland(綠色土地),真是夠「殘忍的玩笑」。眼下,名字裏的那一抹綠意,早已被歲月凍結、漂白,只留下一種無邊無際的、讓人驚心動魄的白。

誰能想像這座世界最大的島嶼,八成多都被冰蓋壓着,人就擠在那一成多的海與冰的夾縫裏,在極端的自然條件與急速氣候變化的疊加中生存。別看如此嚴酷的環境,仍然有五萬多的格陵蘭居民,把家安在了世界的邊緣。他們大部分集中在西南部,那裏緊貼沿海,北大西洋的暖流裹挾着溫帶的暖濕水汽,為高維度的海域帶去一絲暖意。

古老的因紐特村落遺址(世界遺產)─賽美米特Sermermiut,格陵蘭語是「冰川峽灣之地」,曾經湧動着一部超過四千年的人類史詩,也是曾經最富饒因紐特人的定居點之一。十七世紀開始,丹麥、荷蘭、英國、德國的捕鯨隊,閃着貪婪的目光,帶着鋼叉,搖着木船蹈海踏浪而來,追逐海豹和鯨魚。因紐特人用珍貴的毛皮和其他動物產品,交換歐洲人的木材和鐵器。

沿着木棧道,我來到這片被低矮灌木和苔蘚覆蓋的小山坡上,四周真靜啊,已經看不到以鯨骨為框架、海豹皮為帳篷、搭配石頭加固的房屋蹤影,只有微微起伏的地表輪廓,像是大地沉默的呼吸,暗示着古老的屋基與貯藏室。

風從北極吹來,帶走了祖先炊煙的溫暖,只剩下千年凍土消融後潮濕的涼意。賽美米特是北極古老生活的一個縮影。我望着遺址旁邊矗立的解說碑,上面因紐特人祖先的面孔,正凝望着同一片海灣。

從小就聽說在寒冷的北極圈裏有愛斯基摩人,來到格陵蘭後才知道因紐特人(意為「真正的人」)不喜歡別人用愛斯基摩人(意為「吃生肉的人」)來稱呼他們,這種明顯的貶義和歧視色彩讓他們感到很不舒服。至今我還記得因紐特人邀請去家裏做客的情景,那是我在格陵蘭最難忘的邀約。

女主人Nauja在一座天藍色的樓房前迎接我們,中等個子的她,長相和我們亞洲人差不多。皮膚是一種被太陽、風和曠野生活共同鍛打出來的紅色,不是塗抹的。黑色眼睛帶着友善的目光,瞬間感染了我。她上身披着一條紅、藍、黃色相間的大披肩,其中的珠子是用獸骨磨成,刺繡密集,流蘇及彩色鑲邊,在寒冷的極致裏顯得格外熱烈。海豹皮短褲下,腳蹬裝飾漂亮的白色卡米克靴子,透出幾分極地女性的幹練。我想她是非常重視我們的到訪,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把自己打扮得特別隆重。

Nauja不會英語,聯合國派去的英國志願者安娜就成了我們之間交流的翻譯。聲線清亮的Nauja,語氣裏帶着一種與嚴酷自然打交道練就的坦蕩與務實。從她的話語裏,我感到她作為一個格陵蘭人的自豪。在高度自治下,格陵蘭語與文化被完整保留。因紐特人世世代代以漁獵為生,如今已不再是生存必需,而是身份與尊嚴的象徵,成為一種休閒方式。丹麥提供的免費醫療與教育,讓因紐特人的生活無憂無慮。她對這片土地的熱愛,是大自然的饋贈與人文的相守?還是傳統的根與現代的光?我相信都交織成生命最質樸的模樣。

我提出為Nauja拍照,她應聲抬手理了理珠式大披肩,眉眼間是極地風養出的純淨,毫不矯揉造作,任鏡頭定格她眼底的光。轉身她問我去過冰川嗎?即便你身處格陵蘭,也未必見過真正的冰川,除非你在伊盧利薩特(llulissat)。格陵蘭語裏,伊盧利薩特就是「冰川」。我告訴她,我恰好住在這個冰川中誕生的小鎮。

小鎮建在格陵蘭島西岸,面向迪斯科灣裏漫無邊際的浮冰,背後是赭黑色的片麻岩山坡,一七三七年挪威傳教士到達後正式成為格陵蘭的定居城市,現在還保留了許多殖民時期的歷史建築。不到五千人的聚落,奶白、莓紅、明黃、鈷藍的彩色木屋,散落在雪與岩之間,從海邊往山上錯落有致地排過去。牆上的油漆被北極的風和陽光曬得有些褪色,依舊在皚皚白雪的冰川裏扎眼得很。屋頂斜得很陡,尖尖的簷角翹起,像極了童話故事《白雪公主》裏小矮人的屋子。

八月中旬正是小鎮的夏天,地面已經沒有積雪,也看不到樹木,到處蔓延着苔蘚類植物。裹着羽絨服的我,拉着行李箱在石子路上前行,發現縫隙裏鑽出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星星點點,在清冷的風裏微微顫着,給這片冰原土地添了一抹溫柔的生機。紅牆白窗櫺的酒店,自然地融在海邊的風景裏。推開客房門,伊盧利薩特冰峽灣便撞入眼底。窗戶猶如畫框,框住了連綿不斷的冰山,在墨色的海面上,陽光斜斜切過冰面,折射出碎鑽般的光芒。我走到窗前坐下,望着那片曾經無數次想像的浩瀚冰原,發了好一陣呆……

第二天清晨,我們乘坐的艇駛向伊盧利薩特冰峽灣。風帶着冰與海的味道,颳在臉上微微的疼,可是誰也不願意躲進倉裏。船身劃開墨藍的水,海面上漂浮着零散的浮冰,瑩瑩地泛着藍光,懶洋洋地蕩着。越往前走,冰多了起來,有的相互碰撞,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玻璃在碎裂,眼前的冰川呈現出被自然細細雕琢過的萬千形態。

一座巨大的冰壁高逾百米,像一堵橫亙在海與天之間的城牆。突然,前方的冰壁傳來一聲鈍響。緊接着,冰壁一角的頂端碎冰簌簌落下,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塊接一塊的冰體轟然墜入海中。

望着那座殘缺的冰壁,再看海面上漂浮的冰體,我忽然覺得語言很蒼白。剛才冰山崩解的瞬間,那場面不只是震撼,更是直觀感受到大自然帶着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讓我在敬畏中,讀懂何為渺小,何為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