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在陸放翁詩中讀懂宋韻鄉俗 ──讀《陸游的鄉村世界》\谷中風

在AI技術快速發展的今天，許多古代的人和場景都被「復活」了，這既是一種科技加持下的文化遊戲，也反映了今人的文化期待，我們渴望與前賢對話，感受古人的生活，從而深度了解我們的文化根脈。包偉民所著《陸游的鄉村世界》一書，同樣完成了陸游以及南宋鄉村場景的一次「復活」。全書分為六章，涵蓋區域開發、鄉里社會、農業經濟、飲食生計、商貿聚集、鄉居生活等內容。讀罷全書，陸游的形象在字裏行間一躍而出，藏在他詩篇中的生活也有了更具象的立體呈現。

交好貧尤篤，鄉情老更親

陸游，字務觀，號放翁，宋徽宗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農曆十月十七日，出生在一條行進在淮河的官船之上，故取名陸游。在中國歷代詩人中，詩作保留到今天數量最多的就是陸游，達9300餘首。據估計，共72冊的《全宋詩》共收錄了不下九千位詩人的作品，共計27萬餘首，陸游一個人的詩作在其中佔了近3冊，約為總數的3.4%。陸游長期居住在浙東農村，是南宋最發達的地區之一，山原相交，水域豐富，風光秀麗，「村村皆畫本，處處有詩材」。而且，陸游居家無事，常外出閒遊，「耳目康寧手足輕，村墟草市遍經行」，鄉村風光既激發他的詩興，又成為他源源不斷的創作題材。這使研究者得以從陸游的詩作中勾勒出宋代江南鄉村圖景，同時在詩、史互釋中理解陸游的文學與人生。

誰憐甫里翁，白首學耕稼

在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的一首詩中，陸游感嘆自己的辛勞：「力作不知勞，歸路忽已夜。犬吠闖籬隙，燈光出門罅。豈惟露沾衣，乃有泥沒胯。誰憐甫里翁，白首學耕稼。未言得一飽，此段已可畫。」作者指出，作為士大夫階層的一員，陸游所謂「白首學耕稼」，其實是田間督工。

不過，對於田產和農事的關注，貫穿陸游一生，到了晚年，他在「哭窮」之餘，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購置田產。陸游的田產究竟有多少，我們不得而知，可以從詩中了解到的是，這些田產一部分用於出租，留作自耕的一部分也是僱人耕種。

中國是農業大國，有着悠久農耕歷史和燦爛農耕文化。農事是古代詩人不斷詠嘆的主題，陸游亦不例外。

「早稻」「晚禾」的播種與收穫，都被陸游寫入詩中。他還細膩地寫到霜降以後收的晚稻顆粒色澤微紅，「新蔬經雨綠，晚稻得霜紅」「紅顆帶芒收晚稻，綠苞和葉摘新橙。」陸游還寫到了其他作物，如「麥苗極目無閒土，塘水平堤失舊痕」「黑黍三升作飯香」「晨炊畲栗薦園蔬」「折蓮釀作醯，採豆治作醬」「芋羹豆飯家家樂，桑眼榆条物物春」等等。同時，陸游還寫了不少以種桑養蠶、漁業、山貨等為題材的詩篇。

王國維論詩詞有言：「一切景語皆情語。」這些「含農量」甚高的文學作品，如果單首閱讀，更多讓人感受到的是詩人的情感寄託，但當本書作者將其歸類排比，並輔以豐富的經濟史料和農業史料，我們所看到的便是南宋山會地區農耕經濟的風貌。

兩宋時期，商品經濟交換規模擴大，在陸游的詩作中也可以看到一些影子。他記錄了「村店賣蕎麵」，「近市買雞豚」，「筍市連山塢」等場景。作者認為：「這些近乎白描式的敘述，可以說明南宋山會農村基本形成了由不同層級市場構成的網絡體系，它們擔負着農民日常米鹽交換以及將大宗農產品轉輸至外部世界的功能。」

墊巾風度人爭看，蠟屐年光我自悲

本書作者把陸游歸於「長者」而非「豪強」。陸游的生活不算大富大貴，但水平也不低，他的詩中記錄了不少江南美食。作為傳統知識分子，陸游的文化生活亦頗有特色。居於鄉間的陸游消息並不閉塞，他和國家大局保持着聯繫，寫下了不少感慨時事的詩作。在宋朝，進奏院編輯印行邸報，下發到各地州軍官府。與民生直接相關的內容，由地方向民眾榜示，大多則留存州縣，供官吏們傳閱。對於陸游而言，來自友人轉告的邸報內容，成為獲取外界消息的主要途徑。

作為僻野鄉村的一名儒生，陸游沒有忘記治國平天下的初衷，扮演着士大夫應有的角色：「墊巾風度人爭看，蠟屐年光我自悲。」他充當鄉間教師：「兒童冬學鬧比鄰，據案愚儒卻自珍。授罷村書閉門睡，終年不著面看人」。還向鄉鄰普及醫藥知識：「驢肩每帶藥囊行，村巷歡欣夾道迎。共說向來曾活我，生兒多以陸為名。」村民感激陸游施藥，醫好了他們的病痛，以至生下來的孩子不少取名為「陸」。

交遊甚廣的陸游還寫詩贈給賣薪翁：「賣薪自可了鹽酪，治地何妨栽果蔬。我老鈍頑請半俸，此渠只有不能如。」而「齊民一飽勤如許，坐食官倉每惕然」「吾儕飯飽更念肉，不待人嘲應自知」等詩句，更表明陸游始終保持了對基層的關注和同情。誠如本書作者所總結的：「在鄉村世界裏，陸游們扮演着精英文化代表的社會角色，帝制後期以儒學為核心的精英文化向基層社會的滲透，陸游這樣的鄉居士人無疑是最重要的推動者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剛剛過去的2025年，是陸游誕辰900周年。以《陸游的鄉村世界》為藍本改編的同名大型人文歷史紀錄片也已於2025年底播出。或許，大多數人可能都是通過《示兒》知道了陸游。「死後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詩中對家國的掛念，對生死的豁達，無不流露出一個愛國詩人博大的文化情懷、通透的人生態度。閱讀《陸游的鄉村世界》這本書，觀看同名紀錄片，則豐富了我們對陸游的認識，更會提升對這位詩人及其所代表的中華文化的理解和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