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人與事/赴十年之約：錦田大醮參訪記（下）\陳昊群

節慶氣氛的緣故，觀劇的氛圍頗類似於民國時期的戲園。一月二十三日午場演出的劇目是著名粵劇劇作家南海十三郎的《燕歸人未歸》，故事情節為王子愛民女，而公主愛王子，這樣的感情分歧延伸出的一段恩仇故事。南海十三郎的作品快意恩仇，跌宕起伏，數十年來一直是香港神功戲的熱門劇目。

台上鑼鼓喧天，繡着金字「鴻運」的紅錦大幕拉開，演員們的唱腔時而激越，時而婉轉，台下亦是熱鬧非常。聊天者，拍照者，端一大碗鹽水花生入場者皆有，戲台之下儼然翻作茶樓。這種自由隨意的觀劇方式，與我以往在劇場正襟危坐的經驗截然不同，也許更接近民間觀劇的本色。

觀劇期間，我也和鄰座阿姨攀談起來。阿姨一面為我沒有錯過十年盛會而祝賀，一面又為我錯過了十七日的重頭戲──獅王爭霸而惋惜。說話間，阿姨便拿出手機來，為我播放她攝下的爭霸賽畫面。視頻中，舞獅隊員們在高樁上騰挪跳躍，威風凜凜，引得全場喝彩。阿姨告訴我，參賽隊伍橫跨中外，高手雲集，精彩紛呈。講到最終由元朗本地隊伍奪魁時，她的熱情與自豪溢於言表。對阿姨而言，這不僅是一場比賽，更代表某種家鄉的驕傲。

談笑風生之間，帷幕落下，演出來到幕間休息，我也辭別了鄰座阿姨，離開劇場。只幕間休息這一會兒，劇場裏便空出了三分之二的坐席。這讓我想起魯迅先生筆下的少年們，他們在夏夜的烏篷船上趕赴社戲，最後也並不在乎戲文的好壞，只記得那一夜的豆子與月色。此番躬逢盛典，我的所感正如《社戲》中所寫，來到這裏的鄉親與遊客們並不在乎吃到了何種的美食、聽到了如何的好戲，大醮、集市、舞獅與聽戲，本身就足以為人銘記了。

在魯迅先生寫《社戲》之前，乃至在中國近代史開始之前，如今日一般的招牌、集市、竹戲樓與演劇便在錦田存在着了。香港的大醮也好，江南的社戲也罷，都是中國社會千百年不變的文化基因，是維繫共同記憶、鄉土認同與文化傳承的重要紐帶。

在香港這樣的國際大都市一隅，能有這樣一方土地，保留着如此純粹的傳統儀式。我環顧四周，看着人們臉上滿足的笑容，聽着耳邊喧鬧的市聲，便也理解了這場十年一度的盛事為何如此重要。它不僅是對先賢的感恩，更是對自身文化身份的確認，是現代化浪潮中對傳統的一次繼往開來。

走出會場時，夕陽努力地穿過了陰鬱的雲層，竹棚的輪廓在金色的光暈中更顯莊嚴。我回望那座即將拆卸的龐然大物，想着十年後它又會在這裏重新矗立，又會有新的遊客來此，有新的故事發生，而我也會記住這場鄉間的不期而遇。一周的大醮的確是盛筵難久，但把視角拉長到數百年，錦田人從未錯過與歷史的十年之約，而我也有幸成為這約定的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