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不約而同的「馬上封侯」\王 加

  圖:提香畫作《查理五世騎馬像》。\作者供圖

立春已過,步入馬年的首篇專欄,應景地聊幾句和馬有關的主題。在中國文化中,「馬上封侯」這一從猴子騎馬的傳統寓意紋樣中根據諧音所提煉出的成語,承載着人們對於加官晉爵的渴望。無獨有偶,在十六世紀地球另一端的尼德蘭地區,「馬上封侯」被一眾繪畫大師們圖像化了。

在名作雲集的西班牙馬德里普拉多博物館,收藏着幾幅在西方藝術史中舉足輕重的騎馬肖像:提香的《查理五世騎馬像》、魯本斯《馬背上的腓力二世》,以及委拉斯凱茲《馬背上的腓力四世》等。上述名作有一個共同特徵,那就是三位繪畫巨匠不約而同地將君主安置在了駿馬之上。若再算上英國國家美術館收藏的凡·戴克《查理一世騎馬像》,四幅完成於一個世紀內的騎馬君主像幾乎濃縮了這一嶄新肖像畫類別的發展軌跡,且相互間有着明顯的傳承關係。

提香所繪《查理五世騎馬像》不僅開創了歐洲君主騎馬肖像的傳統範式,更在未來數個世紀中成為了騎馬帝王肖像的不二模版。生於現比利時根特市的查理五世在身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統治期間,其領土不僅包括現西班牙、奧地利等國,還囊括整個尼德蘭地區。畫作是查理五世的妹妹為紀念兄長於一五四七年四月二十四日在米爾貝格擊敗德意志新教聯盟後邀請已近花甲之年的提香所作。在夕陽西下般的自然風光背景襯托下,一襲戎裝的查理五世手持長矛騎着高頭俊馬穩步前行。此時已步入晚年的提香在色調運用上比年輕時更加濃郁厚重,卻仍未摒棄他那標誌性的「提香紅」(胭脂蟲紅湖Carmine Lake)── 被用在查理五世及馬匹頭盔上的紅纓、身披的綬帶和馬鞍上,象徵着十六世紀戰爭中的天主教信仰。他身披的鎧甲肩部和胸口的兩處高光巧妙地提亮了他的臉頰,折射出畫家早期精緻的寫實主義細節;而背景的森林以及對遠景天空的渲染,則展示出他藝術生涯中期對於營造畫面氛圍的重視。和馬背幾乎平行的長矛在這裏具有多重含義,除了暗示此兵器是天主教騎士聖喬治屠龍時所用,更象徵着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至高無上的皇權。

在《查理五世騎馬像》中,提香在馬匹的造型上摒棄了著名的古羅馬鍍金銅雕《馬背上的馬可·奧勒留》單條馬腿抬起的傳統造型。這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棕色坐騎身軀輕微後仰,兩條前腿離地呈「起揚」之勢,但查理五世仍左手緊握繮繩端坐馬上顯得輕鬆自如,側面說明這位馬上皇帝騎術之高超。提香所繪的查理五世以一個騎士之姿手握長矛,騎着駿馬閒庭信步的造型走出茂密森林,預示着其統治即將一馬平川。儘管提香是威尼斯人,但他卻為尼德蘭人查理五世皇帝留下了這幅名垂青史的代表作。自此,騎馬君主像更成為了歐洲執政者備受青睞的肖像題材。

深受威尼斯畫派影響、同樣流淌着尼德蘭血脈的魯本斯在西班牙宮廷出任外交使節時接觸到了提香筆下的查理五世像,隨即受時任國王腓力四世之邀為其已故祖父創作了《馬背上的腓力二世》;而生於安特衛普的魯本斯高徒、身為英王查理一世宮廷畫家的凡·戴克則為僱主完成了著名的《查理一世騎馬像》。雖然這兩幅騎馬帝王像均避嫌似地採用了提香名作的鏡像構圖,但依舊無法掩蓋受前輩名作影響的痕跡。相比之下,魯本斯所繪腓力二世騎馬像因其身後飛翔的天使和遠景硝煙瀰漫的戰場更具有紀念意義;而凡·戴克《查理一世騎馬像》無論從畫面氛圍還是整體氣質上都更接近於提香筆下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而在他們二人之後,腓力四世的宮廷畫家、被譽為西班牙史上最偉大畫家的委拉斯凱茲則徹底放飛自我,除了效仿前輩於一六三四年為腓力四世完成了騎馬肖像,還將多位皇室成員以相同形式入畫,也讓此肖像畫種不再局限於君主。

「馬上封侯」包含着中國文化中對事業飛黃騰達的美好願景。而那些描繪尼德蘭統治者、出自尼德蘭繪畫巨匠之手的騎馬君主像無疑是此成語的真人版演繹。這一不約而同的傳統區別在於,前者是期許,後者則是寫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