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年味依然很濃\厲彥林
時針一晃就跑到年尾,眨眼又要過年了,我的記憶卻被拉回去年除夕那天。
「爺爺,奶奶,我們回來過年啦!」
樓道裏忽然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孫女童稚甜美的叫聲早已穿門而入。隨着這呼喊聲,年味猛地湧滿我的心窩。兒子一家的到來,讓我沉浸於年味的思索。
進入臘月,那種熟悉的年味就開始濃起來。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前後,務工的鄉親、經商的夥計、讀書的學子、休假輪崗的軍人、照料孫輩的老人,還有海外遊子……都如候鳥般跨越山海、從四面八方回歸家鄉故園。寂靜的山村和城鎮驟然沸騰,清脆的車鈴聲、摩托的突突聲、汽車的轟鳴聲,還有背着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或拖着沉甸甸拉杆箱的步行者,一步一步丈量着回家的路程。焐熱的炕頭,年邁父母翹首的身影,孩童盼歸的眼神,家鄉菜餚的純香……成為一根又粗又長扯拽拴心的橡皮筋。走得越遠,繃得越緊,年關時,習慣性地被彈回出生地。
在我的記憶裏,沂蒙山區的鄉親們跨入臘月就開始忙年,除塵洸牆,打掃房舍,修鍋灶,縫新衣,納鞋底,趕年集,購年貨,買年畫,購鞭炮,剃年頭,宰雞殺羊,蒸饅頭,做豆腐,炒年貨,接灶神,寫春聯,上年墳,包餃子,年味在大村小莊、大街小巷、鍋台灶旁瀰漫……
城市的年味到臘月也悄然浮現:商場掛起大紅燈籠和廣告,花市擺出鮮艷的金桔梅花,小區物業懸掛起彩燈,飯店預訂年夜飯,線上搶購年貨禮盒,交通迎來客流高峰,年味在樓群間隙、地鐵通道、外賣訂單和閃爍的屏幕間流動……
我小時候鄉親們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家家戶戶不算寬裕。可一進臘月,大人就開始裏外張羅辦年貨,孩子們更是掰着手指盼過年,心情激動,笑臉相伴,那是辛苦一年檔次最高、儀式感最強的時刻,既是物質的集中犒賞,更是精神的溫情盛宴。物質短缺的年代,人們過年,嚮往的是白麵饅頭、豬肉水餃和肥肉片兒,老人蹲成冬日的暖陽,等待子孫繞膝的親昵與熱鬧;中年人忙成旋轉的陀螺,算計着一家老小的吃穿,張羅一桌像樣的年夜飯;孩子們盼新衣裳和壓歲錢,還有燃放鞭炮、貼大紅春聯……
歲歲年年,依舊過年。我在外工作四十多年,每年都是回沂蒙山區那個小山村,到父母的翅膀底下,享受過年的快樂,尤其結婚後拖家帶口也趕回去過年,省得父母牽腸掛肚。父母過世之後,我和妻子開始張羅等待孩子回家過年。
除夕這天,我和妻子守在家裏,等兒子一家回來過年。孫女的呼喊聲剛落下,她就穿着過年的盛裝跑進了屋裏。孫女還沒顧得坐下,就掏出個物件。「爺爺、奶奶你們愛喝茶,我在大集上給你們買了個茶寵,作為新年禮物!」我趕忙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個麻雀大的紫砂小擺件,外表是茶湯色的釉子,扭頭的卧姿透出憨拙的靈氣。
「我們也沒想到,她還有這心思。」兒子插話說。
兒媳婦接着說:「還得花自己的壓歲錢。」
我妻子立刻表揚:「布穀鳥好,布穀鳥象徵豐收和希望。孫女送的,我們更喜歡。」
茶寵的餘溫還在手心,孫女又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副大紅對聯,淡淡的墨香撲鼻而來。聯文「門對青山千里秀,家居福地四時春」,橫批「喜氣盈門」。
孫女說:「這是我請書法老師教我寫的,咱貼着過年。」
我仔細一瞅,是用大紅的印花對聯紙寫的,那筆畫明顯帶着孩童的稚氣,可一撇一捺卻寫得認真,若初春剛吐嘴的嫩芽,真不像二年級學生寫的。我彷彿看見她踮着腳,在書法老師指導下,屏息凝神寫對聯的可愛模樣。這份心意,超過任何裝裱精美的對聯,可愛,鮮活,暖心暖肺。
「這對聯太珍貴了!」我們端詳來端詳去,捨不得將它暴露於門外的風霜,說話間用透明的膠帶直接貼在餐廳的門旁,雅緻成相對的風景,墨跡在光線下泛出青玉般的光澤。三代人還擠挨在對聯前,用手機拍了張合影留念。在泡茶品茶間,我感覺滿屋都是清香的高雅氣,這年味不僅香口,更甜心。
窗外,不知誰家孩子着急,「砰」地一聲,一束絢麗的煙花呼嘯着劃破夜空,映得餐廳的紅對聯忽明忽暗,墨跡彷彿在光影中流動起來。我們一家三代人依次落座在象徵團圓的圓形飯桌前,桌上熱氣裊裊,香氣撲鼻。孫女勤快地給每人倒了一杯迎新年的高度酒,「為新年乾杯!」「噹──」,帶着不同年代溫度的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家庭最隆重的年夜飯開席了。
我輕酌一口,滿口酒香,一股暖流頓時貫通全身。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親人團聚的主題沒變,年味從未消散,依然很濃。只是從老一輩兒時心想夢想的菜香、肉香和飯香,變成了菜香、茶香和墨香,由舌尖上的盼頭變成心中豐美甘甜的享受;從鑼鼓、鞭炮的喧囂與熱鬧,沉澱成親情的呢喃和生活的踏實與悠然。
這年味,如此暖心,如此醇厚,如此綿長。它不是每年如期而至的過客,而是從未挪窩的生命老根,與我們通血脈、連骨肉。吃過年夜飯,就告別親情的眷戀和團圓的溫暖,相互奔赴未曾見面卻又無邊無際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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