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握着媽媽的手\小 杳

  圖:故鄉的山水。\作者供圖

母親一生跌宕起伏,足夠寫成一部厚重的書。我們曾開玩笑,要尋一個清閒午後,好好「採訪」母親,聽她講講那些傳奇。可總是時機不合適,要麼奔波在路上,要麼假日匆匆,要麼母親卧病在床、精神不濟。過去大半年,我守在母親身邊,卻深陷治病──住院的往復之中,母親身心俱疲,聲音沙啞,我亦滿心焦灼,始終沒有一段安安靜靜的時光。等到我終於騰出心,想要聆聽母親的故事時,卻再也來不及了。

母親彌留之際,我輕輕從她耳後剪下一小撮頭髮藏起來。這縷灰白髮絲,成了母親留給我唯一帶有DNA的信物。每每觸摸這一縷髮絲,彷彿仍能感受到母親的體溫。

那些與母親相伴的細碎時光,如今想來,總是回味不盡,總覺得細節還不夠多。母親一生堅韌要強。一直獨自料理生活,從不願給子女添麻煩。重病後才僱了保姆照料,我們幫她擦身洗漱,我們覺得應當應分,母親卻總是過意不去。母親有一雙巧手,我們兒時的毛衣、棉衣,一針一線皆出自她手,一家人總是體體面面。

母親曾在香港小住,我們搭巴士、乘街渡去看山看海。巴士蜿蜒在赤柱的山路上,我緊緊挽着母親的胳膊,幫她扣好安全帶;乘船往鯉魚門東邊的海上釣墨魚,海浪漸大,甲板搖晃,我與母親相扶大笑。雖未釣得半尾墨魚,但海風吹得舒爽。我們也曾乘街渡往西貢橋咀洲,我與母親手牽手,赤腳在沙灘上漫步。然後坐在礁石,靜候落日晚霞。

當年我加班頻繁,有個雙休日為換換腦子,先去行山,回到宿舍疲憊至極,洗完澡等不及吹乾頭髮倒頭就睡,叮囑母親五點半叫醒我去加班。母親準時輕喚,我起身欲走,窗外突然大雨傾盆。母親默默遞來一把傘,只說了句「慢慢來」,滿眼滿臉全是心疼與擔憂,站在門口,一直目送我走進電梯。

母親住在老城的老屋,我一個人回家時,喜歡在家陪母親住。昔日出差頻繁,夜裏驚醒,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一次歸家,睡在母親的床上,又做此夢,大喊「媽,我在哪兒?」醒來後母親笑說:「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還知道叫媽!」

我在朋友圈寫想念老屋。母親給我留言:因為老屋有你親人在,所以特別留戀。

我回覆:是啊,媽媽,老家就是因為你在才特別好啊!媽媽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母親:看完回覆,我熱淚盈眶……

如今物是人非,但母親的話猶言在耳,字字催淚……

我與母親曾牽手走在西小路的弄堂裏,那是二○一八年端午,我和母親都笑得很開心。那時的母親,身體健朗,氣色紅潤,我逗母親「一百一十八歲有個坎」。二○二三年我陪母親赴東北濕地,車程顛簸,我怕母親腰椎受不了,緊緊抱住她。二○二四年十月再歸故鄉,母親帶我逛陽明故里,我們站在城河畔的船舫上拍照,船舫輕輕搖晃,母親緊緊攥住我的手,手指是微涼的,精神狀態也不如前。現在回想,或許那時病痛已悄然潛伏,我們都以為是年紀大了而已。

二○二五年初春至初夏,母親在京住院。我每日奔波送餐,鼓動她吃一口算一口。病倒的母親膽子變小了,不敢走動。我扶着母親在樓道從十步、二十步一步一步走。後來,母親能放開護工攙扶,在放療科樓道有意給我「表演」大步走。

七月中旬覆查,母親各項指標都不錯,醫生都沒看出來她是病人。母親還很高興地告訴我們:自己愛吃肉了。喜歡吃姐姐買的紅燒肘子。然而康復的時間太短了……初冬,母親走到了生命盡頭。彌留之際,我輕輕托着母親的手,含淚看着她的呼吸一點點變緩、變弱,直至歸於平靜。兩行清淚從母親眼角滑落,她的手心,依舊溫軟。彼時她連被子都覺沉重,我不敢用力緊握,如今想:若當時能輕輕握緊一點,讓母親更確切感受到兒女的陪伴,或許她走時膽子更大一些更踏實些吧……

這一生,我無數次牽過母親的手:兒時是她牽着我,教我邁步;長大後是我牽着她,陪她慢行;離別時,輕托她的手心,送她遠行。那雙手,織過衣衫,撐過歲月,給過我們一生的依靠;那份溫度,從母親的手心傳導到我們的血脈裏。

小年之前,是母親的生日。老家老屋還在,已經空了。未來的夢中,我還會再喊「媽,我在哪兒」嗎?喊了,又有誰來應答呢?母親守護我們的歲月,留在掌心曾相握的溫度,留在髮間猶存的氣息,永永遠遠,成為生命最深處,一生不滅指點我歸途的燈光。媽媽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