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浪漫回歸\江 恆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西方浪漫小說低谷期,創作浪漫主題的英國作家伊博森曾自嘲說,她的書是寫給「老太太和感冒病人」看的。但是她若能穿越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感受會大不相同。
以去年為例,無疑是浪漫小說的回歸年,一批新作品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來。像是美國作家艾米莉·亨利的《美好人生》,講述兩位作家競相為一位隱居女繼承人撰寫傳記,並在過程中墜入愛河的故事,成為年度暢銷書。還有美國作家艾莉森·埃斯帕赫的《婚禮人物》,講述一位意外成為婚禮賓客的女子對新郎產生了某種程度的感情,在大西洋兩岸持續熱銷。以及英國作家傑西卡·史丹利的《吻你》,講述一位雄心勃勃的政治評論員和一位懷抱夢想的小說家試圖共同建立生活的東倫敦愛情故事,該小說雖然最初並非以浪漫小說為創作目標,但它卻完美契合了傳統浪漫喜劇的要素,一經問世便席捲了英國各大書店。此外,愛爾蘭作家莎莉·魯尼探討階級和倫理的暢銷小說《正常人》,也因包含愛和成長的浪漫主義元素而廣受好評。
如果回望過去五年,會發現西方浪漫小說的整體銷量在持續上升。就英國而言,浪漫小說和傳奇小說類別的年銷售額在過去二十年裏一直維持在二千萬英鎊左右,但在二○二二年飆升至驚人的五千多萬英鎊,到二○二四年已增長至近七千萬英鎊。用出版商的話說,在書店推薦區櫃位上總能看到浪漫小說的身影,其在近年圖書排行榜上更佔據主導地位。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浪漫小說迎來了春天?
在經濟學領域有一個「口紅指數」(Lipstick Index)理論,指當經濟不景氣時,消費者會減少購買昂貴奢侈品,轉而購買價格較親民的「小確幸」商品如口紅,以獲得心理滿足感。因此在經濟低迷期,口紅銷量反而會上升。這個經濟學理論在文學領域同樣適用,比如在「九一一」事件和二○○八年金融危機後,浪漫小說的銷售量就像口紅一樣也出現了明顯激增。而在當前全球經濟動盪和不確定性增加之下,浪漫小說的銷售量創出新高並不令人意外,人們也希望從文學作品中得到愛的撫慰,於是像莎拉·馬斯的《荊棘與玫瑰之庭》和麗貝卡·亞羅斯的《第四翼》這類浪漫奇幻小說就大受歡迎,往往能登上暢銷榜,並連續數周甚至數月穩居榜首。
就拿英國作家大衛·尼科爾斯的暢銷書《你在這裏》為例,小說以一次精心策劃的湖區徒步旅行,勾勒出一段令人心馳神往的浪漫愛情故事。故事的走向遵循着珍·奧斯汀式的浪漫愛情模式:兩個受傷卻又互補的靈魂,從最初的冷漠,錯位的愛慕,逐漸萌生吸引力,中間穿插誤會和障礙,最終結局美滿。小說向讀者表達了一個美好主題:生活有點殘酷,但沒關係,因為我們同舟共濟。如作者所說,要是把《你在這裏》比擬為動物,那會是一隻略微跛腳的拉布拉多犬──非常可愛、令人心酸卻又堅韌不拔,而且一定會痊癒。
除此之外,浪漫小說並非只有愛情,往往也會涉及許多宏大主題,比如全球暖化、性別歧視、背叛和絕望、愛與失去等等。例如,美國作家賈絲敏·吉洛里的小說中深刻剖析了女性脆弱的處境,而英國作家塔莉亞·希伯特在作品中關注種族主義和複雜的家庭創傷,極易引起讀者共鳴。當然浪漫小說觸及上述難題時,它會以優雅的方式呈現,以一種能讓讀者對這些問題感到釋懷的方式來處理。有時更採用浪漫喜劇將所有元素完美融合,最終迎來一個讓讀者滿意的結局。
正如凡事總會有正反兩面,有批評者將這類浪漫小說定義為簡單的逃避現實,是得不到太多收穫的「精神麻醉」。但支持者們加以反駁,認為現實生活的弊端在於它永無止境,而書籍的魅力就在於它可以在最完美的節點戛然而止。一部好的浪漫小說不只是男女主角,也包括其他所有人,乃至整個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但歸根結底,都是關於觸手可及、觸感真實、觸動人心的事物:一杯香醇的咖啡、一件柔軟的新毛衣、街角的小店、重逢的故人,以及天空、大海、日落……如同黑色幽默文學代表人物庫爾特·馮內古特所說,「留意你何時感到幸福快樂,並在某個時刻驚嘆、低語或思考:如果這都不算美好,我真不知道什麼才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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