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故事/二手書店打書釘 尋找遺失的故事
在香港這座以速度著稱的城市,灣仔的「活道」是一條相對靜謐的街道。「精神書局」搬遷至此三年有餘,沒有張揚華麗的招牌,卻總能令人放慢步伐,駐足觀望。成立於1958年的「精神書局」,如今由第三代店長黃寶龍堅守。在這裏,書籍不僅是用來尋找答案的工具,更承載着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記憶,亦是傳遞溫暖與善意的橋樑。大公報記者專訪黃寶龍,聆聽他如何在這個講求效率的時代詮釋閱讀的真諦。\大公報記者 江凌風(文/視頻) 何嘉駿(圖/視頻)
臨近開學或考試季,教科書依然是剛需,緊張的家長、尋找參考書的學生絡繹不絕。黃寶龍敏銳地觀察到一個新現象:近兩三年來,明顯多了不少並非長居香港的家長,他們或是計劃讓子女來港讀書,於是特意過來尋找香港的課本,提前研究。「有些家長不想讓孩子整天對着平板電腦,會特意帶他們來『打書釘』。」黃寶龍十分歡迎這類顧客。他發現有些孩子起初不願意入書店,但逛着逛着,總能發現一兩本感興趣的書,之後便安靜下來閱讀。「閱讀習慣是需要栽培的,只要他們知道書裏有值得看的知識,這就是好事。」他笑言,有些街坊鄰居的小朋友會跑到書店看書,他讓這些小朋友拿回家看,看完再還回來。
客人閱祖父著作哭出來
二手書的流轉也折射出港人閱讀習慣的微妙變化。電子化閱讀和短視頻的興起不可避免地衝擊了實體書市場,人工智能與電子化工具正在「搶走」人們的閱讀時間。「以前讀書可能是為了求知,但現在AI太快太容易了,你想要答案,幾秒就可以給到。」黃寶龍卻不視科技為洪水猛獸,指出AI能精準解決問題,是社會的進步,「找答案」與「閱讀」本質上是兩回事。正因資訊唾手可得,實體閱讀的意義轉變了,它不再僅是知識的載體,更像是一場「慢靈魂」的修行。他形容現在的閱讀就像「睇一場戲」,重點不在於結果,而在於細味作者排版、文字流動。雖然近年港人分配給閱讀的時間或許變短了,但在黃寶龍眼中,閱讀的「慢」在快節奏的香港反而顯得更加奢侈與珍貴。
在精神書局,每一本舊書都可能承載着一段往事。黃寶龍形容,經營二手書店,最珍貴的往往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他憶述曾在西環舊店時的往事,曾有一位熟客在店內翻看一本七、八十年代出版的舊書,看着看着飲泣起來,最後竟嚎啕大哭。原來,那本書的作者正是客人的已故祖父。「那位客人說,因為他爺爺出的書不多,找了這麼多舊書店都沒遇到,沒想到在這裏重逢。」對書店來說,或許那只是一本普通的舊書,但對那位客人而言,卻是與逝去親人的一場跨時空對話。
精神書局時常收到至親摯愛離世後家屬的求助,他們生前留下很多書需要處理,黃寶龍便去協助。曾有一位教授的遺孀向書店捐贈了一批書,在恆常清潔回收書籍的時候,他意外發現其中一本書的扉頁上寫着教授生前給太太的題詞。黃寶龍立刻聯繫那位太太,將這本充滿愛意的書物歸原主。「我們接觸的,往往不只是書,而是人與人之間的事。」
二手書溫暖支援基層
對於基層家庭而言,二手書店更是一種溫暖的支援。「有些熟客,從小在我們這裏買教科書,現在七十多歲了,還會回來借書看,或者給自己的子孫挑選書籍,亦是一種傳承。」黃寶龍直言,現在高中課本改版太快,二手市場的壽命僅有一兩年,但只要能幫到忙,他們會盡量以最實惠的價格提供給有需要的街坊。
為何還要堅持守住精神書局?黃寶龍的答案很簡單:傳承。當時,精神書局西環店的業主想收回店舖自己做生意,黃寶龍苦苦尋覓新址,所幸現在的業主主動聯絡到他,書店經營得以繼續。他雙手合十誠懇表示:「託賴,多得大家。」精神書局1958年由黃寶龍的爺爺黃森創立,當時是旺角的一個街邊檔。「我爺爺那個年代,很多人三餐溫飽都成問題,看書是唯一的娛樂,是『精神食糧』,所以取名『精神書局』。」到現在,物質生活已不再如當年匱乏,黃寶龍認為「精神」二字有了新的時代意義。「現在的『精神』,是如何保留這種二手書文化,如何讓有價值的書籍,當然不是指金錢的價值,是指裏面的文化不被遺忘,這就是我想踐行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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