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以鷹之名\江 恆

  圖:海倫·麥克唐納著《鷹與心的追尋》書封。

上月底一部名為《鷹與心的追尋》(H is for Hawk)的電影在英國上映,其改編自英國著名自然學家、劍橋大學教授海倫·麥克唐納於二○一四年出版的同名暢銷小說,講述了一個女人如何透過訓練一隻蒼鷹來排解悲痛和獲得重生。

乍看之下,這部作品深刻而近乎冥想式地探討了死亡、孤獨、以奇特方式治癒傷痛等枯燥話題,似乎不太適合改編成電影。然而,正如影評人所講的那樣,影片中真摯的情感、自然的野性以及演員內斂的表演,深深打動了觀眾的心。該片早前獲得英國電影學院獎提名,認為它超越了一般意義上人類與動物的主題,沒有僅給觀眾提供一個簡單的答案。

如同作者海倫曾說,通常動物故事很少以圓滿結局收場,例如亨利·威廉森的《塔卡河獺》中的水獺被獵犬咬死;加文·麥克斯韋的《明亮水域》中的水獺命喪於一個男人的木槌;瑪喬麗·金南·羅林斯的《鹿苑長春》中的小鹿被槍殺,而理查德·亞當斯的《沃特希普高原》中的野兔則一路上遭遇劫難等等。但海倫的《鷹與心的追尋》顛覆了這個傳統,小說以一場人類死亡開篇,卻以動物的一絲樂觀曙光結尾──這隻名為「梅布爾」(Mabel)的蒼鷹被安全地安置在鳥舍裏,將在那裏度過換毛季。實際上,小說講述的都是海倫的親身經歷,也被視為她的回憶錄,並且書中不單單是馴鷹,還穿插着對於突然過世的父親的追憶,以及對二十世紀初英國作家T.H.懷特的致敬。

那麼,海倫為何如此執著於訓練一隻蒼鷹呢?主要原因是父親的突然離世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估量的巨大空缺,其父作為英國著名攝影師,曾報道過從披頭四樂隊到查爾斯和戴安娜婚禮等多個重大事件,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啟蒙老師。當父親走後,她需要一些真正意義上的,甚至是象徵意義上的「大東西」來分散注意力,阻止腦海中不斷翻騰的悲傷情緒。

還有部分原因是海倫對T.H.懷特人生經歷的感悟。懷特最著名的作品是亞瑟王系列小說《永恆之王》,他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曾經歷過巨大的個人痛苦,他把自己封閉起來,試圖訓練一隻名叫「戈斯」的蒼鷹,後來寫成回憶錄《蒼鷹》。海倫早在八歲時就讀過《蒼鷹》,那時懷特與他的蒼鷹之間那些殘酷而又令人恐懼的搏鬥,曾讓海倫感到不理解和厭惡。然而,她在哀悼父親的過程中,卻與懷特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連接和共鳴──他所面對的孤獨與憂傷,不也是自己的困境嗎?

書中最引人入勝之處當屬海倫的精彩文筆,無論是描繪「霜凍映襯下的錫灰色」林地,還是點綴着「毛茸茸」小耕耘機的白堊質田野,都展現得淋漓盡致。但這僅僅是「開胃菜」,她將馴服蒼鷹的過程寫得如同驚悚小說一般,緩緩而巧妙地層層推進,緊張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人心跳加速。比如「梅布爾」出場時,書中寫道:「從裝牠的箱子裏走出來,就像從精美插圖動物寓言集裏走出來的獅鷲」。海倫一開始無法接受牠那爬行動物般的特徵,「蒼白圓潤的眼睛清澈明亮……漆黑如膠木的喙周圍覆蓋着蠟黃色的皮膚……有時看起來就像一條異形蛇,像是用金屬、鱗片和玻璃錘煉而成的。」

在訓練蒼鷹的過程中,海倫先是熬鷹,不讓牠睡覺,使牠處於極度困乏的狀態而屈服和妥協。接下來慢慢開始跟牠做起遊戲,比如說拿起一個紙筒,從一端望向蒼鷹,牠也會歪着腦袋和她對望。海倫發現蒼鷹也有着與人類玩耍的興趣,而這些有趣的細節在之前的馴鷹書中是從來沒有提及的。當蒼鷹達到一定體重的時候,海倫便帶着牠去外面試飛,最初要在牠腳上栓繩,先從短距離飛行開始,然後距離一點點變長,直到最後有一天,完全放開繩子讓鷹去自由飛翔。如書中所寫,解開繩子的那一刻,總是讓人惴惴不安,很像是一場心情複雜的賭博,牠能否平安回到海倫的懷抱?還是海倫注定要在樹下度過漫漫長夜,焦急地等待牠返回的鈴鐺聲?

當海倫帶着蒼鷹出門,各種猜測和擔心彷彿撥雲見日,接下來每一段描寫都像早春的陽光般溫暖人心。從蒼鷹用牠的速度和利爪殺死第一隻野雞,到海倫欣喜地將眼前情景寫在紙上,一切似乎都豁然開朗。正如書評所說,在這部高度濃縮的作品中,我們看到了對極度悲痛的剖析、對獵鷹術的簡史、對大自然的沉思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重新找回自我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