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讀者/故事的力量\米 哈

《奧德賽》第一卷一開始，詩人便向女神請求：「關於這些事，女神，請從任何一處切入為我們述說。」這句祈求裏，藏着一種認知：「事件」本身沉默無聲，必須經由講述，才會排列成為「命運」。於是，「故事」不是文明的點綴，而是一種塑形的力量。

這是一個關於「複雜的人」的故事——奧迪修斯。敘事尚未展開，他已是難以歸類的存在。他聰明、虔敬、善於謀略，也刺瞎獨眼巨人，招來海神的怒火。同時，他思念妻子，卻滯留在女神卡莉普索的洞穴多年。英雄與過失彼此糾纏，使他無法被壓縮為單一的形象。

值得留意的是，在第一卷裏，奧迪修斯始終缺席。他的形象，先由眾神與旁人拼接而成。宙斯說他「在凡人中最聰明」，普塞頓因兒子受傷而怨怒不止，雅典娜強調他「有非常多機智」。同一個人，在不同講述者口中展現出差異鮮明的輪廓。人物成為話語交會的場域，而非一個穩固不變的事實。

這種敘事力量，也影響了奧迪修斯之子特雷馬庫斯。這位年輕的王子坐在求婚人之間，「心中悲愴，幻想着高貴的父親，或許從某地歸來」。父親缺席多年，只留下傳聞與回憶。正是這樣未被證實的故事，支撐特雷馬庫斯對尊嚴的渴望，也加深他對羞辱的感受。

當雅典娜化身為門特斯，告訴特雷馬庫斯，奧迪修斯或許仍在人世，終會歸返，那番話是安慰，也是召喚。她鼓勵特雷馬庫斯出海尋訪消息，前往皮洛斯與斯巴達打聽線索。敘事在這一刻轉化為指引，使一個徘徊於宮殿中的青年，踏上行動之路。《奧德賽》告訴我們：故事不只是回憶，而是成就未來的動力。

第一卷的開端，是對敘事力量的公開承認。人類需要故事，因為故事替經驗建立秩序，也替混亂提供意義。故事更是一種召喚。它召喚人物，也召喚回應。在繆司被請求開口的那一刻，人類踏入了敘事的文明。從此，如何講故事，成為了人類如何存在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