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驚 蟄\胡 靜

驚蟄，「驚」，意為驚醒、驚動；「蟄」，指蟄伏一冬的蟲獸。究竟是怎樣的「驚」，才能夠打破「蟄」，觸發萬物萌動呢？

是春雷。那低沉的轟隆聲，不似夏雷那般炸裂，卻更為深遠，蘊含着一種不可遏制的力量和不容置疑的篤定，彷彿源自大地深處。

雷聲打破了天地的沉寂，將那些柔柔春光無暇顧及、綿綿細雨無心聆聽的一切盡數震懾：磨蹭什麼呢？還不趕緊生長！陽光如此燦爛，雨水如此充沛，不生長便辜負了，辜負了春天的美意，那遺憾會延至夏、秋、冬三季的！

一聲雷，蟄伏一冬的蟲豸驚醒了。秋日潛伏下來的昆蟲大軍，仿若接到了王師凱旋的號令，紛紛響應，傾巢而出，搬家、鬆土、覓食、尋殼，忙成一團；深藏於洞穴中的蛇，不知從何處悄然鑽出，褪去舊皮後，便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黃鸝身披一襲金黃羽衣，為歸來的王師奏響樂章。牠們時而獨奏，時而合奏，曲調時而婉轉悠揚，時而熱情奔放。

令人心動的當屬江畔的夜。成群的刀魚逆水而上，銀色鱗片與江水相互碰撞，奏出了如琵琶輪指般的清響。

一聲雷，沉寂落寞的草木興奮了。楊柳打個激靈，汁液開始流淌，枯黃的柳條漲成了褐青色，一粒粒尖褐色的小葉苞鉚足勁，綻出了鵝黃的芽，為春天勾勒出一行行分號。沉睡的藤蔓，伸個長長的懶腰，吐出一片片鮮嫩的綠芽。湖水活泛起來，宛如美人流轉的眼眸，顧盼生姿。

尚在醞釀詩情的花兒們如夢初醒：桃花競相綻放，一朵追着一朵開，灼灼光華迅速攻陷了山村水廓；梨花也毫不遜色，簇擁如雲，飄灑若雪，在春光中盈盈而立；迎春花趕緊用盡氣力，將一簇簇明黃縫進春日的錦繡裏，杏花、李花，再添一抹明麗的色彩；油菜花不甘示弱，呼朋引伴一同開放，開滿了一片田、一塊地，好似要把整個舞台都佔領。

一聲雷，驚得半枕春風；一聲雷，驚得一簾幽夢；一聲雷，驚得萬物蠢動。

聽，雷聲像是怒喝，又像是肯定；抑或在驚嘆，又如感慨。雷的語重心長，是春的深情款款。

大地褪去一冬的沉默，在雷聲與花信中舒展成流動的春日長卷。春雨更加溫柔，沾衣不濕；春風更加婉轉，拂面不寒。被雨水滋潤很久的春泥鬆軟得像棉被，等待耕牛踩在上面，留下一行行詩句。

農人已做好了各項備耕工作，將圈裏的糞肥運至地裏，備齊種子，修好犁鋤，還為牛皮搓成的犁繩塗抹了油，使其回軟。如今，他們只靜待一場儀式——祭雷神。

雷神自古就被人類尊為九天之神。《周禮》有云「凡冒鼓必以啟蟄之日」。古人認為，在驚蟄這一日，為鼓蒙上新鼓皮，能讓鼓獲具雷之神奇力量。鼓因雷而興起，雷又借鼓重現其隆隆之聲。天上雷鳴陣陣，地上鼓聲震動，天地二者相輔相成，以此祈願風調雨順、收穫豐饒。春耕，便在這隆隆聲響中拉開了帷幕。

大地萬物以其生氣與無邪，昭示着如此韶光下，生命的無限張力與新一季的無限可能。

那些春光曬不透、春雨淋不足、春風吹不到的「困」，就交給春雷吧！走不通的路，想不通的理，將不再困住你，春雷會點醒你：不要迷失於慣性之中、沉淪在過往故事裏，要覺醒，要行動，要煥然一新！

讀懂雷，就讀懂裂痕，水從其中過；讀懂雷，就讀懂洞穴，風在其中走。在時間裏鑿下的縫，流水清風會帶走淤積，讓光透進來，便可甦醒。當雷聲震碎冰甲，迎來的是生命的覺醒。從過去中醒，從執念中醒，從虛妄中醒，從自我中醒。

不困了，也困不住了，覺醒的生命，把念頭深埋在泥土裏，去和太陽爭輝，去和天空比高，去追風，去擋雨，去化身彩虹，哪怕最後會消散。

蟄，是過去的沉澱；驚，是當下的突破。一驚一蟄間，動靜交錯中，萬物持續地平衡生長。蟄與驚的辯證關係，宛如太極圖中的永恆流轉。每一次驚醒皆是新機遇的開端，正如萬物在春雷中甦醒，從沉寂邁向新生。

驚蟄，去聽雷，在人生旅程中和萬物一同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