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神駿的疆域:西畫東漸與清宮繪畫的審美重塑\劉 璟

  圖:郎世寧《十駿圖》(闞虎騮)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歷代畫作中,駿馬題材作品數量頗豐,意蘊深遠。在清代宮廷繪畫的視覺體系中,「神駿」被賦予了超越其生物本體的深刻內涵。牠不僅是帝王權威與審美的延伸,更成為了一場靜默而深刻的「視覺革命」的核心載體。以郎世寧為代表的清宮西洋傳教士畫家群體,以畫筆為橋樑,將文藝復興以來的科學寫實精神,融會於東方美學的深厚土壤之中,由此催生出獨特的「中西合璧」新體畫風,對康、雍、乾三朝的宮廷審美取向與視覺表達範式產生了深遠影響。

珪璧盟體:作為文化中介的傳教士畫家

在清代宮廷中,以傳教士身份供職的西洋畫家,構成了一個特殊而重要的藝術群體。他們兼具雙重角色:既是技藝精湛的職業藝術家,也是連接東西方兩大文明體系的文化中介。

郎世寧是該群體中影響最深遠的代表人物。他於一七一五年來華,歷經康、雍、乾三朝,在宮廷服務逾五十載。其重要貢獻不僅在於系統引介了西方的焦點透視、明暗對照與解剖原理,更在於他自覺地將這些技法與中國傳統的筆墨工具、絹帛載體及審美意趣進行融合與轉化。例如,在其早期作品《聚瑞圖》中,他已能嫺熟運用高光強調瓷瓶的立體感,並以細膩的色階變化表現植物的光影效果,展現了其運用西方技法詮釋中國祥瑞題材的出色能力。

王致誠(一七三八年來華)、艾啟蒙(一七四五年來華)與安德義等人,與郎世寧共同構成了乾隆朝宮廷西洋畫家的中堅力量。他們各有所長,在諸多重大宮廷藝術專案中密切協作。例如,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平定伊犁回部戰圖》冊,便是由這四位畫家共同繪製底稿,後送至法國雕版印製而成,成為清代中西藝術合作史上的里程碑之作。

在技術承傳與本土化方面,郎世寧等人曾奉旨在宮中授徒,旨在培養中國畫師掌握西法。然而,這種傳授因皇權的絕對主導與嚴格規限,學徒的自主創作空間受限,導致能深得西法精髓並獨立創作者甚少。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中西合璧」畫風在清宮後續傳承中所面臨的困境。

技藝熔鑄:從衝突到調適的視覺語言

西洋畫家面臨的核心挑戰,在於如何使其西方的視覺語言被中國宮廷所接納。這促使他們進行了一系列極具創造性的技法調適與融合,其特徵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透視法的適應性改造:他們引入了線性透視法則,但並未全然照搬。在繪製《乾隆南巡圖》等大型紀實畫卷時,常巧妙地將西方的「焦點透視」與中國長卷畫的「散點透視」觀照方式相結合,以適應橫向展開的宏大敘事結構與帝王展卷觀賞的習慣。

明暗與線描的有機調和:西方油畫的強烈(明暗對比)最初並未完全契合東方審美中含蓄蘊藉的品味。因此,郎世寧等人在描繪人物及駿馬時,有意識地淡化強烈的投影,僅以細膩的渲染表現結構的微妙凹凸,同時始終保持清晰流暢的墨線輪廓,從而形成了一種「注重體積感,而光影柔和」的折衷風格。

工具與題材的全面本土化:在創作材料上,他們主要採用中國的宣紙、絹帛、毛筆及礦物顏料,而非西方的畫布與油畫筆。在繪畫題材上,則徹底從歐洲的宗教主題,轉向描繪帝后肖像、宮廷生活、戰爭紀實、祥瑞貢品(如駿馬、獵犬、異獸)等完全契合皇帝政治與文化需求的世俗內容。

駿馬題材:中西審美觀的集中對話

在眾多繪畫題材中,「神駿」成為檢驗與展示這種融合技法最理想的載體,也集中體現了東西方審美觀念的深度對話。

西方視角:科學精準的再現。西洋畫家憑藉其扎實的解剖學知識,能夠精準刻畫馬匹的骨骼結構、肌肉走向與皮毛質感。郎世寧的《十駿圖》、艾啟蒙的《寶吉騮圖》軸等作品,其中馬匹比例精確,體積感與質感塑造逼真,在二維平面上營造出強烈的三維立體幻覺。這恰好滿足了乾隆皇帝對「寫真」與「酷似」的追求,將御苑名駒作為帝國財產與武功的象徵,進行了一種「圖錄式」的榮耀存檔。

東方內核:象徵意涵的延續。儘管在手法上極盡寫實之能事,但這些畫作的精神內核與功能設定依然是東方的。畫中馬匹常被置於虛化或高度象徵性的山水背景之前,姿態寧靜而莊嚴,其根本目的服務於「天人感應」、「四海賓服」的帝國政治修辭。精湛的西法寫實,在此被完美地吸納並服務於東方所特有的祥瑞象徵體系與宮廷審美需求。

歷史影響與雙向傳播

清宮西洋畫家的藝術活動,其影響是雙向且深遠的。對清代宮廷藝術的塑造:

審美趣味的轉型:他們推動了清代宮廷繪畫從宋明以來更重筆墨意趣的「文人化」傾向,向着紀實性、裝飾性與寫實性並重的方向轉型。

藝術體裁的開拓:他們促進了油畫、銅版畫等西方藝術門類在清宮的製作與發展。尤其是銅版畫戰圖,以其可複製、易傳播的特性,成為宣揚乾隆「十全武功」的重要宣傳工具。

建築與裝飾的融合:郎世寧等人還參與了圓明園西洋樓的設計,將歐洲巴洛克建築風格與中國元素相結合。故宮倦勤齋內流行的「通景畫」(天頂畫、貼壁畫),亦是利用透視法營造虛幻空間的直接成果。

對歐洲「中國風」的回饋:文化交流絕非單向。當西洋畫家在中國調整其畫風以適應宮廷趣味時,歐洲社會正瀰漫着對中國的浪漫想像,即「中國風」(Chinoiserie)藝術潮流。法國畫家如華托、布歇等人,創作了大量充滿異國情調的中國題材作品。有趣的是,郎世寧等人在清宮繪製的帝王后妃肖像、宮廷生活場景,又通過傳教士書信、使團饋贈等管道傳回歐洲,成為歐洲人認知與想像中國的重要視覺資料,進而反哺並修正着歐洲本土的「中國風」創作。這種雙向的視覺塑造與交流,構成了十八世紀東西方藝術互動的完整圖景。

結論

清代宮廷西洋畫家群體的藝術實踐,堪稱一場在帝王意志主導下,由傳教士藝術家具體執行的、自覺的視覺文化融合實驗。以「神駿」為代表的繪畫題材,清晰地記錄了從技法層面的衝突到風格語言的調適,最終形成一種服務於帝國政治表達與審美需求的新視覺範式的完整過程。

這場「西畫東漸」雖未從根本上動搖中國傳統繪畫的千年根基,卻無疑為清代宮廷藝術注入了一股新鮮的、強調科學觀察與寫實再現的活力,並在建築、裝飾藝術等領域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跡。其寶貴遺產,不僅在於一批「中西合璧」風格的傳世之作,更在於它作為早期全球化時代跨文化藝術對話的一個典範,持續激發着後世對文化傳播、接受與變異機制的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