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伯樂與千里馬\江 恆

經常翻拍經典名著的BBC，不久前首次把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作家威廉·戈爾丁（又譯：威廉·高汀）的小說《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搬上電視屏幕，讓不少觀眾大呼過癮。

作為戈爾丁的主要代表作，《蒼蠅王》一直是英國學校課程中最受歡迎的書籍之一，書中描寫了一群男童流落荒島，在沒有大人管教下，如何從建立秩序走向野蠻和暴力的過程，深刻探討了人性的黑暗面與文明的脆弱性。該書的書名來自聖經中的「蠅王」（Beelzebub），代表惡魔，藉此揭示了潛藏在人類內心深處的原始邪惡，是現代文學中探討人性與社會的重要寓言。

《蒼蠅王》最初由英國費伯出版社出版，過程中更締造出一段伯樂與千里馬的佳話。一九五三年，時任教師的戈爾丁將該小說投稿給費伯出版社，在此之前已遭其他出版商拒稿了十多次，從打字稿嚴重捲邊便能看出它輾轉多方，有審稿人給出的拒稿理由是「枯燥無味，毫無意義」。但費伯出版社新來的編輯蒙蒂思出於好奇進行了翻閱，很快就被開頭幾頁吸引，決定深入閱讀。他意識到這部作品儘管寫作風格粗糙、結構鬆散，卻潛力非凡。

他主動聯繫戈爾丁，提出大量修改建議，包括重寫部分章節、簡化角色和強化象徵意義等。戈爾丁雖感到訝異，但虛心採納了意見，經過密集的通信聯絡與討論，徹底重寫了小說。據後來公開的一份寫在破損練習本上的原始手稿顯示，小說並非一開始就是以幾個學生迫降在島上為開端，而是描述在核戰期間，他們如何被疏散以及他們的飛機如何在空戰中被擊落等等。此外小說的原名也是冗長乏味的《來自內部的陌生人》，重寫後改為更有寓意的《蒼蠅王》。經過比蒙蒂思預想的更為徹底的修改，《蒼蠅王》在一九五四年正式問世，並逐漸得到認可，最終成為二十世紀最重要文學經典之一，戈爾丁與蒙蒂思之間長達四十年的作家與編輯的友誼也由此開啟。

作家威廉·戈爾丁在《費伯書信集》一書中，披露了戈爾丁和蒙蒂思合作的很多細節。他們早期的書信往來極為正式，尚使用尊稱，或許是兩人都來自英國的精英學校，又都在牛津大學攻讀英國文學，彼此惺惺相惜，後來已直呼其名。在接下來的幾年裏，蒙蒂思作為文學編輯不斷給予戈爾丁指導，從小說《繼承者》到《尖塔》和《成年禮》，反饋意見越來越嚴格和詳盡。但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爭執，蒙蒂思始終以謙遜態度對待戈爾丁，他在信中寫道：「我只是試圖幫助你讓這本書成為它本該成為的樣子。」而戈爾丁日後多次公開感謝蒙蒂思，稱自己從未考慮更換出版社。他在一九八三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時，特別提及蒙蒂思的貢獻。

但這並非意味着兩人合作總是一帆風順，戈爾丁始終焦慮於自己可能辜負蒙蒂思和費伯出版社。比如他擔心自己的作品數量太少，稱「我意識到我能為你們（費伯出版社）的書單貢獻微不足道」；擔心作品不夠優秀銷量太差，指自己的小說「人人稱讚，卻無人問津」；以及成功之後擔心自己改變了創作初心，反問「我是不是被商業化污染了？」等等。但事實證明這些都屬庸人自擾，戈爾丁曾將自己的小說《成年禮》貶為「一堆廢話」，但它最終贏得了布克文學獎。

值得一提的是，蒙蒂思為了提振戈爾丁的創作熱情，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比如戈爾丁早期創作勢頭強勁，到了中期卻陷入低谷，由於旅行、巡迴演講和酗酒，他幾乎無法寫作。在蒙蒂思的不懈鼓勵下，戈爾丁重新振作，迎來了創作巔峰期，發表了《海洋三部曲》等經典。另外，隨着戈爾丁愈加獲得外界肯定，甚至受邀出國講學，他自信心變得膨脹，在蒙蒂思的提醒下，他意識到被過度讚揚的風險，開始盡量保持低調，拒絕了大多數採訪邀約。戈爾丁在日記中有一段話，點出了他對蒙蒂思的感激，「我作為一名作家，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你的造就。」貼切地反映了這一段真摯的友誼。事實上，兩人在通信中不乏幽默與溫情。例如，戈爾丁曾自嘲自己「寫得像隻醉猩猩」，而蒙蒂思則回信說：「但這隻猩猩眼裏有光。」他們討論孩子角色時，甚至會以自家孩子為參考，展現出編輯不僅關注文本，也關心作者的生活與心境。

這段被視為伯樂與千里馬的故事揭示了一個重要事實，即偉大的文學作品往往不是孤獨天才的產物，而是作者與編輯共同打磨的結晶。以《蒼蠅王》為例，若無蒙蒂思的慧眼與耐心，這部探討人性的經典很可能就此湮沒。而他們的通信，不僅是出版史上的佳話，也是對文學創作本質的有力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