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河南篇）/城市的面容之一 ——城市門楣上的文脈\馮 杰

書法是「城市面容」的一部分。

自己由於愛好書法的習慣，每來到一座新的城市，最喜歡瀏覽城市細節，譬如街頭招牌、匾額廣告，覺得那也是城市的一種面容。想起來一位當編輯的文友自嘲，說職業作怪，每次吃飯點菜前，往往挑剔菜單上的錯別字，至於飯菜味道倒成次要。我讚賞道，說他終於達到了愛崗敬業的境界。

現在的城市高速發展，日新月異，一改多年前千篇一律模樣，建築豐富多彩，面貌五彩斑斕，然而城市在建設追求速度的同時，往往忽視了本該豐富的文化細節，如廣告裝飾，書法點綴，特別是商業區的匾額招牌，那可是店坊的「眉毛」，整體結合，屬於展示城市風度的一面。不好的書法元素在城市突兀出現，更像是長滿雀斑，是臉上的牛皮癬；而那些賞心悅目的書法在城市出現，我覺得相當於是這座城市的「美人痣」。

過去中國名城都陸續保持這種傳統。而近些年在一些城市街道管理統一標準一刀切之下，我看到城市曾經的一條條商業街道，要麼都是綠顏色、藍顏色、紅顏色統一招牌，要麼都是統一廣告字，因為不統一就要罰款。這種「克隆」的街道，一時失去了一座城市本該有的一絲文化氣息。個別街道也僅僅剩下來一脈殘餘。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多種，首先有整體文化素質的降落縮減，強調達標統一管理；其次書法書寫失去過去應用，逐漸邊緣化，社會上對藝術欣賞的「美盲」增多（不是文盲），書法家隊伍自身營養缺失，水平良莠不齊，加上流行在網絡上各種五花八門的字體出現，造成社會上對書法標準認識不同，這些多種因素形成，會無形中引申到廣告文化領域裏面。

歷史上優秀的匾額例子很多，僅自己有限的視野想起來，如同仁堂、全聚德、天下第一關、少林寺大雄寶殿、故宮博物院、瑞蚨祥、榮寶齋、內聯陞、西泠印社、天一閣。各地的出色匾額不勝枚舉，這些城市元素恰到好處的點綴，在中國人的文化記憶裏，成為一座城市一個地方的一處風景，是中國文化的胎記。

當然，這些都屬於名門名人書寫，屬於歷史的豐厚積累，並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如願享有這些殊榮並講述表達的。

所有的藝術都是有門檻的，書法更是如此，不是人人寫「書」就有「法」。歷史上文化的不斷積累，方能增加一座城市的藝術高度。一座現代城市也要有審美、認知、思想上的藝術高度，它已經是組成現代城市的重要部分。

過去香港、台灣地區的匾額文化很好，在內地我到過一些有書法底蘊的城市，甚至那些不顯眼的縣鎮鄉村都有讓人眼前一亮之處，風景雖小，卻承載着當地深厚的人文底蘊和審美訴求。僅以身邊為例，最近的城市是開封，作為中國八大古都之一，也屬於「書法之城」。過去開封大街小巷的門面招牌，那些風格多樣的書法匾額，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道風景記憶。

有一次逛到開封老街處，看到一家店舖兩個女人在耐心刻字，一聊天說是姊妹倆，老家來自河北，父親還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她們店舖堅持四十多年了，其他店舖多從電腦上下載字。她們說：「我們製的每一面匾都不一樣。」

近年來各地新城由於追求時速、快達，多種招牌廣告字體不計優劣。我看過許多城市的廣告、招牌，除了少數講究書法美學之外，大部分選用流行的、不入書法品味的字體，街道的門面裝飾招牌字體千篇一律，電腦字、印刷體、江湖體，古人把不好看的字戲稱為「惡札」。我問過多家廣告公司設計者，他們也說，廣告公司字庫裏儲存的都是這種字體，不願麻煩，因為這裏面是一種商機。

這類書法的出現，形成城市潮流，會造成審美品味下降。更可怕的是，它會起到一個潛移默化的作用，無形之中，讓下一代孩子們耳濡目染，讓他們以為這就是標準的「中國書法」，逐漸降低審美層次。

我想到一個故事，說當年有記者採訪故宮博物院研究員徐邦達先生，問其高壽原因，他說其中一條，就是自己能定期看到故宮裏面藏的中國書畫的精華，心情愉悅，賞心悅目。

老先生話題裏提到的，未免不是一種「審美養壽」。當然，能享有這位故宮博物院專家待遇的畢竟是少數人，不是人人都有「審美養壽」條件的。但不影響我們去間接接觸書法藝術，現在的印刷技術早已不是我當年看到的圖像了。

我有個建議，一座城市的牌匾、招牌上的字，讓「二王」「宋四家」「顏柳歐趙」他們去寫也不現實，就是讓當下的著名書法家書寫也有多種困難，建議本土為主，力所能及，決策者首先從內心裏有一種文化擔當，提高審美標準，有關部門聯合專業文化部門，有組織地進行社會徵集評選、書法家義務書寫，社會上全民和專家一同打造城市文化，杜絕那種偽書法、惡札書法。

因為對書法的審美標準沒有統一，許多人達不到高度的書法審美標準，我推薦一個偷懶的辦法，製作廣告拿不準字的優劣時，不妨乾脆去從中國歷代書法精品裏集字選字，便捷又準確，也不失為體貼還不失分的一種。

逐步把書法門匾當作一座城市的建築、商業、文化融合的一部分，去賦予一座城市獨特文化品味和藝術魅力。匾額、廣告最後要面向社會大眾，除了美學欣賞，還要服務實際應用，故社會上書法招牌匾額還要以行、楷、隸書為主，草、篆書為輔。

一座現代城市需要宏大的時代敘事，也需要那些典雅的文化細節。從書法藝術上去做城市文化的守護和傳承，首先需要去畫好一座城市的「眉毛」。

作者簡介：馮杰，曾任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河南省作協副主席，著有《丈量黑夜的方式》《泥花散帖》《說食畫》《九片之瓦》《閒逛盪》《畫句子》《非爾雅》《北中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