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集/書頁間的蔡女士\利 貞

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個帖子,一張照片,幾段文字,讓我出神許久。

那是一本舊書的借書卡——《牛虻》,泛黃的紙頁上,借閱紀錄滿滿當當,其他人只寫了數字學號,唯獨有一行,用工整的筆跡寫着三個字——蔡焌年。為什麼只有TA寫了全名?出於好奇,發帖人搜了一下這個名字。

然後,一段塵封的人生被輕輕翻開:根據網上的公開資料,一九四七年,蔡焌年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英文系,後赴美獲史丹福大學心理學碩士,曾在胡佛圖書館工作。一九五三年,她懷着對新中國的熱愛,毅然回國,任江蘇師範學院心理學講師。一九六○年起,她被調入該校圖書館「待命」——與其說待命,不如說雪藏。此後二十七年,她的「本職」只是一個小小圖書館員,直至退休。

發帖人這才明白:她不寫學號,是因為她根本沒有學號。她不是學生,是一位老師。

可她在圖書館裏一坐就是二十七年。沒有怨言,甘坐冷板櫈,默默從事翻譯工作,為教研服務。她的友人評價她:「文言、白話、英文俱佳,許多名教授恐都不及。可惜了,她的才能遠沒有得到充分發揮。」後來她做了兩次腸癌手術,開刀前還遊了蘇州園林,坦然走進手術室。

發帖人寫道:「我在讀的這本書,幾十年前,有一位女士在很艱難的時候,同樣在讀這本書。蔡女士,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呢?」

一本舊書,一張借書卡,「蔡焌年」三個字像一枚安靜的書籤,提醒着後來者:這裏曾坐着一個人,一個有名字的人,一個在時代的夾縫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

發帖人是個有心人。他沒有放過那個細節,順着它,找到了被淹沒的歷史。而我們這些隔着屏幕的讀者,也因此得以與一位素未謀面的長者相遇——在書頁之間,在時間之外。

蔡女士如今是否安好,我們無從知曉。但她在借書卡上留下的那行字,她在圖書館裏度過的二十七年,她面對命運時那份沉靜的從容,都透過這張發黃的紙卡,傳遞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