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鄉 愿\穆欣欣
去年看過的電影,印象至深的是《南京照相館》,一部以普通人的微觀史視角切入的抗戰題材作品,照出了大歷史縫隙中的微光,那是良知與大愛、高貴與尊嚴、和平與希望。
最喜歡毓秀這個人物,她是唱戲的,是替日本人做翻譯的王廣海的情人。王廣海向她描述日本人打了勝仗後就是他們的好日子,她感到困惑。她說:
「萬一日本人輸了,你就是漢奸,我不就成了漢奸老婆?」
「我從小唱戲,唱的是穆桂英、梁紅玉,我懂的……」
「商女」也知亡國恨,這簡潔有力的一筆,以小見大。中國人忠孝節義的價值觀,多來自話本、說書、戲曲故事等小傳統文化,這一筆也是側寫其他幾個人物,危難關頭面臨生死大義抉擇的有力依據。不可否認,中國戲曲有一部分高台教化的功能。然而它傳遞出的中國價值觀,放在任何時代,都是生而為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毓秀是個唱戲的人,談不上什麼知識和文化,但保家衛國、剛健婀娜的穆桂英、梁紅玉這些戲中人物,給了她人格的滋養和節義的薰陶。而這些更是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精神底座,是萬古不變的傳統文化內核。
巴黎的文化地標莎士比亞書店始於一九一九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店主是個美國女子,名叫西爾維婭·比奇。海明威在《流動的盛宴》裏屢屢提及書店和它的主人,他形容西爾維婭是「認識的人裏再沒有一個待我更加和善的了」。後來莎士比亞書店被迫關門。因為二戰期間,西爾維婭拒絕把自己珍藏的最後一本《芬尼根的守靈夜》賣給一個德國的納粹軍官,得罪了納粹。
毓秀和西爾維婭這兩個女子,一個來自中國的文藝作品,一個來自上世紀戰火中的西方世界。當面對抉擇時,良知超越一切,她們澄明勇敢,昂揚錚錚,明辨是非善惡,沒有灰色地帶。
敢於鮮明亮劍的人,無愧於己,無愧於天地,他們注定會被時代記住。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我父母從書店買回巴金的《隨想錄》。那時我還是小學生,哪裏識得巴金?但《真話集》卻引起了我的好奇。因為,「不許撒謊」,是我一個小學生都知道的準則,怎麼反倒一個會寫書的人大張旗鼓地以「真話」為書名。難道那些不以「真話」命名的書,都是假話嗎?
於是我讀了《真話集》裏的文字:「真話畢竟是存在的。講真話也並不難。我想起了安徒生的有名的童話《皇帝的新衣》。大家都說:『皇帝陛下的新衣真漂亮』,只有一個小孩子講出真話來:『他什麼衣服也沒有穿。』早在一八三七年丹麥作家漢斯·安徒生就提倡講真話了。」
我發現原來巴金和我一樣,都看安徒生童話!《皇帝的新衣》裏,我認為那個小孩是最聰明的人,可那些大人不都是從小孩子長起來的嗎?怎麼長成大人就都變蠢了呢?我讀不大懂。
當時想這大概和賈寶玉說的那句話差不多:未出嫁的女兒是無價之寶珠,出了嫁就變出許多不好的毛病來,珠子還是珠子,卻是顆死珠子了;再老了,連珠子也不是,竟是魚眼睛了。反正人長大了,就會平添出許多不是的毛病來,不清爽了。
後來,我知道巴金的《真話集》,是寫於「文革」後期和改革開放初期,被譽為「中國知識分子的良心之作」。在書裏,巴金真誠地回憶了那段艱難歲月,以直面歷史和自己內心的真誠,反思生而為人、尤其是知識分子的責任與良知。他態度鮮明,痛斥謊言、呼喚真話。
當年讀不懂的文字,其實一直在影響着我。直至我成為了大人,深知堅持講真話,是一個多麼艱難的抉擇。因為,講真話往往要付出代價。相比之下,假、大、空的套話要容易得多,毋須成本,更毋須什麼真知灼見,你好我好哈哈哈之後一片和諧。於是,明哲保身成為了生存智慧,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片葉不沾身。
孔子最討厭是非不鮮明的人。他說:「鄉愿,德之賊也。」(《論語·陽貨》)「鄉愿」是指鄉裏人都說好的「好好先生」「老好人」。
從古至今,「鄉愿」是一個群體,打着道德的旗號,卻毫無道德準則,一切以不得罪人為原則,遇事和稀泥、搗漿糊,或保持沉默、或模棱兩可、或隨波逐流,混淆是非界限。有時,他們則以「糊塗好人」面貌出現。
我最怕和糊塗的好人打交道,身心俱憊,倒不如面對一個真實的小人。起碼,小人不無知,明刀明槍顛倒是非黑白,趨利避害。而沒有界限的糊塗好人就比較麻煩了,根本說不通。他們昏昏然,以醜為美、以惡為善,清水攪成渾水。
越是小地方,人和人的關係越密切,越是盛產「鄉愿」。這或許是因為小地方對人、對所謂的「人情味」,時有錯誤期望。而「鄉愿」們也有群像:有一定社會地位,八面玲瓏,左右逢源,屹立江湖多年不倒。孔子以一「賊」字狠批,指這類人是打着高尚道德幌子的賊,有害無利。
孟子也說:「閹然媚於世也者,鄉愿也。」媚於世者,是以討好這個世界為生存目的之人。亂世,不一定只有戰火紛飛。當一切世事以討好為目的,美與醜、善與惡、是與非的界限模糊不清,人心亂了,世道也就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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