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大勢/美國的中東秩序開始瓦解\劉兆佳
二次大戰後初期,英國和法國是中東的霸主,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相對較小,而起初美國與以色列的關係也不是特別密切。然而,1956年蘇伊士危機後,英國和法國在中東的霸權崩塌,加上石油對美西方的重要性愈趨重要,美國遂迅速取代了英法而成為中東的霸主。為了強化其霸權,阻止蘇聯染指中東事務,美國越來越重視以色列的戰略重要性,再加上美國的猶太人在政治上、經濟上和文化上的龐大影響力,美國把以色列當作其在中東的最重要的盟友,更借助以色列和當年那個親美的伊朗來充當美國在中東的代理人。以色列和伊朗的作用是遏制蘇聯在中東的勢力和威懾阿拉伯國家。1979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巴列維王朝被推翻,而接管伊朗的伊斯蘭政權不但極端反美,而且銳意在中東推廣伊斯蘭革命思想。美國自此視伊朗為死敵。美國在伊拉克和伊朗的戰爭中站在伊拉克那邊,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伊朗,但卻無法令其伊斯蘭政權倒台。然而,不旋踵伊拉克卻出現了反美政權,並意圖侵佔科威特和控制中東的石油。
為了保衛美西方的核心利益,美國和其盟友遂在聯合國的授權下發動第一次海灣戰爭,將伊拉克從科威特驅逐出去。
為了確保美國和其盟友的戰略利益得到「永久」保障,美國在第一次海灣戰爭於1991年結束後便在中東有計劃地建構一個由美國主導的、穩定的和能夠行之久遠的新國際秩序。可以說,美國在中東的新秩序誕生於1991年第一次海灣戰爭結束後,並一直維持到今天。
由於蘇聯解體,美國在中東再無蘇聯這個強勁對手來阻撓其秩序建構工程。美國這個中東秩序的主要內容包括:美國利用以色列作為其在中東的首要代理人,大力強化其軍事力量,讓其能夠通過威懾阿拉伯國家和遏制伊朗來捍衛美國的利益。美國推動阿拉伯國家特別是產油國家與以色列和解,鼓動阿拉伯國家承認以色列,與以色列建立正常外交關係並與以色列開展經貿、科技和安全合作,其中矚目的戰略收穫是埃及與以色列「永久」終止軍事衝突和日後讓埃及答應與以色列一道對加沙地區進行封鎖。美國對阿拉伯國家作出安全承諾,向阿拉伯國家出售一些比售予以色列次一等的武器,並在阿拉伯國家尤其波斯灣國家設立軍事基地來履行保衛它們的責任。對於那些與美國和以色列為敵的國家尤其是敘利亞、利比亞、伊拉克、伊朗和在一定程度上的黎巴嫩,美國和以色列會用不同方式打擊,包括軍事入侵、政治分化、對其領導人實行暗殺、培植反對勢力、策劃政權更迭等。美國在中東建立的秩序,更促使中東的產油國基本上只用美元作為交易的貨幣,並把出售石油所獲得的美元購買美國國庫債券,讓美元在與黃金脫鈎後仍然得以維持甚至強化其作為國際貨幣的地位,也讓美國得以長期維持低利率狀態,對美國的經濟發展和人民消費極其有利。
政治和美元霸權搖搖欲墜
然而,美國的中東秩序卻沒有為中東帶來持久和平。自從1990年代以來,中東長期處於戰爭不斷、內戰頻仍、非產油國經濟困頓、人民流離失所和人道災難多發的淒慘境地。美國和其一些歐洲盟友對伊拉克發動第二次海灣戰爭、深度介入利比亞內戰和插手敘利亞內戰,以色列和伊朗無休止的衝突,「阿拉伯之春」的動亂,伊斯蘭國肆虐,伊朗在中東的盟友比如黎巴嫩真主黨、也門的胡塞武裝、伊拉克和敘利亞的民兵組織在中東的戰鬥、沙特阿拉伯與阿聯酋對卡塔爾的「封鎖」等事態都顯示出美國在中東的霸權不但沒有帶來和平,反而是動亂的來源。
近十多年來,美國在中東的霸權和秩序越來越受到挑戰。俄羅斯在重建後重新介入中東事務,尤其在敘利亞,並與伊朗加強戰略合作。美國通過2001年開始的第二次海灣戰爭雖然推翻了薩達姆政權,但在伊拉克出現的權力真空卻由親伊朗的什葉派勢力所填補,從而讓伊拉克成為了伊朗的戰略夥伴。以色列的極端宗教勢力興起並掌控以色列政權,導致以色列罔顧美國在中東的利益不斷使用軍事力量打擊周邊國家和蠶食其領土。這些極端勢力瘋狂反對巴勒斯坦人立國,並不斷壓縮巴勒斯坦人在加沙和約旦河西岸的生存空間。過去兩年,以色列對加沙居民的狂轟濫炸和種族滅絕不但在中東製造緊張,更讓縱容它並不斷向它提供武器的美國在世界上失道寡助和空前孤立。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等區域強國的崛起亦削弱了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和戰略地位。
尤其重要的,是中國在中東的影響力和戰略地位持續上升。伊朗和眾多阿拉伯國家紛紛加強與中國在經貿、金融、科技、外交乃至安全上的合作。中國在2023年更促成了沙特阿拉伯與伊朗這兩個長期「死敵」的和解。中國是中東石油的大買家,促使部分中東國家用人民幣作石油交易,從而對石油美元(petrodollar)和美元霸權帶來一定衝擊,並讓美國極為擔憂。
最近以來,美國一方面力圖強化其在中東的霸權和秩序,但另一方面則希望減少在中東的投入並強化在印太地區對中國的遏制力度。美國的行動取得了一些成效。美國促成了一些阿拉伯國家比如阿聯酋、巴林、摩洛哥和蘇丹與以色列簽署了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並建立了正常外交關係。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和巴勒斯坦的哈馬斯組織實行猛烈的轟擊,在相當程度上削弱其力量以及伊朗在中東的影響力。在敘利亞,反對勢力在推翻巴沙爾政權後轉為與伊朗敵對並試圖拉攏美國。不過,由於美國的意圖是要把其戰略中心轉移到遏制中國,這難免引起其在中東的阿拉伯盟友的擔憂,並尋求其他方法來維護其自身的安全。一些阿拉伯國家因此試圖與伊朗改善關係,這無疑讓美國和以色列極為不快。
由於近一兩年伊朗面對內外交困的窘境,伊朗國內的反政府分子又策動了連場暴亂,而伊朗在中東亦愈益孤立。以色列和美國遂覺得有可乘之機可以一舉而徹底消除伊朗對它們的威脅。去年,以色列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攻勢,而美國則對伊朗的核設施實施前所未有的轟炸。不過,伊朗卻沒有屈服,而其核設施也沒有被完全摧毀。今年二月開始,以色列和美國對伊朗發動史無前例的猛烈戰爭,務求在短時間內推翻統治伊朗近半個世紀的伊斯蘭政權,並由一個聽命於美國的政權取而代之。由於過去伊朗對以色列和美國其高層軍事和政治人物的殺害和對其基礎設施的攻擊都反映「溫和」,所以美國和以色列確實相信處於弱勢的伊朗不敢與它們「硬扛」,只會乖乖屈服。美國和以色列在開戰之初的確成功擊殺了伊朗的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和一批高層軍政領導人。但以色列和美國這種意圖滅人之國和蔑視他人宗教信仰的瘋狂行動卻迫使伊朗人民團結起來、萬眾一心、不惜一切和不顧生死地共禦外侮。
美以和伊朗的戰爭雖然還在進行之中,而且何時會結束尚未可知,但事態迄今為止的發展卻證實了美國對伊朗發動戰爭是嚴重的戰略誤判和錯誤,過度低估伊朗的實力和鬥志,因此亦難以取得勝利。在這場戰爭中,儘管伊朗蒙受了慘重的摧殘,但伊朗卻頗為有效地運用導彈和無人機對美國和以色列進行非對稱戰爭,嚴重破壞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和通訊設施,並實際上封鎖了能源出口要道霍爾木茲海峽,從而在軍事上、外交上和經濟上重創美國和其盟友(當然其他國家也難以獨善其身),並把這場戰爭轉為曠日持久的消耗戰。現在看來,美國不但難以取勝,反而要付出沉重的代價,最後讓美國多年來在中東建立的秩序走向瓦解,連帶美國的全球霸權也將受到嚴重的衝擊。
伊打破美「不可戰勝」神話
首先,伊朗打破了美國「不可戰勝」的神話。即便伊朗不可能打敗美國,但只要伊朗不被打垮,而其伊斯蘭政權也屹立不倒,則美國實際上便已經是輸掉這場戰爭。在戰爭過後,伊朗仍然會是中東的一個舉足輕重的強國,甚至會成為一個擁有核武器的國家。美國與伊朗在中東的影響力會呈現此消彼長之勢。
第二,眾多阿拉伯國家在這場戰爭中猛然發現美國在中東實行的是「以色列優先」的政策。美國罔顧其西方盟友和阿拉伯國家的反對和擔憂,在毫無戰略謀劃和對終局作出評估的情況下悍然連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促使伊朗猛烈攻擊美國在阿拉伯國家設立的軍事基地,讓那些國家也連帶成為戰爭的受害者,並承受嚴重的經濟損失。這些阿拉伯國家特別是灣區國家過去對美國輸送大量利益以求得到美國的保護,但卻發現美國不但自身難保,亦沒有能力維護它們的安全,更為它們帶來災難。今後這些阿拉伯國家肯定會重新思考它們與美國的關係,最低限度它們與伊朗改善關係的意向會更加強烈。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即便不少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與美國關係密切,但那些國家的人民中的絕大多數都有強烈和明顯的反美和反以色列情緒。這種情緒又因為以色列在加沙的暴行、對巴勒斯坦人的殘酷迫害和對其他阿拉伯國家的軍事攻擊和領土的覬覦而不斷升溫。這些反美和反以色列的情緒在日後會對阿拉伯國家的領導人對美和對以色列的政策產生越來越重要的影響,而以色列在中東則會愈趨孤立。
第三,不少阿拉伯國家的人民對伊朗雖然有一定的敵意,但伊朗在這場與美國和以色列的戰爭中表現出來的義無反顧和寧死不屈的民族精神無疑會得到阿拉伯國家人民的欣賞和欽佩。這種情緒在阿拉伯國家中的什葉派教徒當然會更為強烈,但由於遜尼派教徒也是伊斯蘭教徒,他們也會因為伊朗什葉派教徒對美國和以色列所展示的勇氣、無畏和果敢而對身為伊斯蘭教徒而感到光榮。這場戰爭估計會提升全世界伊斯蘭教徒的士氣、自豪感和團結性,對美國的全球霸權不利。
第四,經過這場戰爭後,不少美國人會更加反對美國政府過度介入中東事務,反對捲入中東戰爭,更不希望美國為了以色列而不顧美國自身利益。這場戰爭過後,美國國內會因為這場錯判形勢而發生的戰爭而引發激烈內鬥和內耗,令本已嚴重分化的美國政治和社會更加雪上加霜,並會促使更多美國人支持美國實行「孤立主義」外交政策。
最後,這場不公不義的和不必要的戰爭為全世界帶來傷害,無疑會進一步重創美國的國際聲譽、公信力和軟實力。美國的盟友和其他國家對美國的軍事和經濟實力和戰爭意志與韌力會有新的評估,基本上是會修正過去對其實力的過高評價。越來越多國家和地區不會相信美國對自己的安全承諾,並會採取其他戰略和手段來謀求自保。美國的全球霸權會進一步墜落,民族主義會不斷抬頭,國與國之間的合縱連橫會不斷改變,而國際形勢亦將越來越不確定和不穩定。不過,中國作為一個致力維護世界和平和為世界提供確定性的大國將因為得道多助而與更多國家建立更密切的關係。
總的來說,美國過去半個世紀在中東建構的秩序會因為這場基於誤判對伊朗的失敗戰爭而走向崩塌。美國的全球霸權亦會因而無以為繼,國際秩序亦將要進行艱難的重構。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榮休講座教授、全國港澳研究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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