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札記/清曠之樂\李 夢

春和景明，最適合遊園踏青。古人賞春，頗多風雅趣事，在流傳至今的古畫中，亦可窺見二三。人文紀錄片《丹青繪千年》有一集介紹了趙孟頫的《西園雅集圖》，便是宋代文人雅趣的絕佳呈現。

據傳《西園雅集圖》最早由李公麟（一○四九年至一一○六年）繪製，畫的是北宋一場群星璀璨的雅集。元祐二年，駙馬王詵設宴，邀蘇軾、蘇轍、黃庭堅、米芾、李公麟、晁補之等十六位名士赴會，名人高士星光熠熠。他們在西園中詩文唱和，撫琴論道，談禪說理，不亦樂乎。與王羲之於飲宴之間作成《蘭亭集序》相似，李公麟親歷此雅集，念念不忘，便以白描手法將其入畫，再由米芾撰文題寫，令這一場文會流轉千載，為後世無數文人傾心。趙孟頫便是其中之一。

如果說李公麟的《西園雅集圖》是寫實，寫的是親歷的人事和風景，那麼百多年後元代畫家趙孟頫以李畫為藍本重寫此作，更多是以追慕者的身份，寫的是渴求與嚮往。若再想他創作此畫時已是元朝臣子，常因「貳臣」而被南宋遺民斥為「變節」時，便不難明白他試圖藉此畫描摹一重「世外桃源」，寄託他對於文人品格和往昔人事的追憶與懷想。

趙孟頫畫中以松、竹、芭蕉、曲水和亭閣構成清雅園林，人物分為五組（蘇軾揮毫、李公麟作畫、米芾題石、陳景元彈阮、圓通論道），各盡其態又彼此呼應。人物雖小如豆粟，卻以簡練筆墨傳神，將詩文、書畫、琴趣、品茗、禪道的精神生活，呈現為可觀可感的視覺意象。畫家「以書入畫」，線條圓融，筆墨溫潤，人物衣紋古樸流暢，山石林木融合書法飛白技巧，工筆與寫意兼備。設色淡，僅以淡赭、花青輕輕點染，營造清曠靜謐氛圍，與米芾原題「人間清曠之樂，不過如此」遙相呼應。

時序流轉至近代，傅抱石再以「西園雅集」為題作畫，又是全然不同的一幅面貌。一九四五年正值抗戰，國難當頭時，畫家以「歷史故實畫」寄託民族文化自信，希望用千年前的文人雅集喚醒彼時士人的風骨與情操。畫中以標誌性的「抱石皴」寫古木虬枝，墨氣氤氳，充滿力量感與現代性，展現「舊題出新，以畫言志」的鮮明風格。

同一題材，在不同時代畫家筆下，展現和而不同之景象。這便是中國繪畫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