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光華之憶\侯 軍
我最早聽聞倫敦光華書店之名,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當時讀到津門好友馮驥才的《霧裏看倫敦》,其中有一段文字講到了這家書店──
「光華書局」專門出售國內書籍,文藝、史籍、科技各類都有,雖然僅僅裏外兩間房,種類繁多而齊全,近些年國內出版的新作品和世界名著的中譯本,幾乎應有盡有;國內的主要雜誌《人民文學》、《收穫》、《十月》、《文藝報》等等,也都能見到,只是遲了兩期罷了。無怪乎英國一些研究中國文學的專家們談起當代中國文學情況來,知道得那麼詳盡呢。
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我對這家遙遠的書店,就心生嚮往之情。因而,一旦有機會踏上英倫的土地,我便第一時間去尋覓這個愛書人的打卡之地──那是在一九九八年秋天。
這家書店地處唐人街的中心地帶,就像查令街上的舊書店一樣,塗着墨綠色的油漆。推門而入,濃郁的書香拂面而來,架上排列着各個時期的中文書籍和最新到埠的文學期刊。對於一個來自中國的讀書人而言,還有什麼能比在異國他鄉突然見到熟悉的文字、嗅到熟悉的書香,更令人感到親切的呢?
當然,令人感到親切的,不僅僅是這裏的書,更有這裏的人。光華書店的創辦人鄧家祥先生是一位文化情結很濃很重的香港人,是新界五大宗族之一「鄧氏家族」的後代。他十八歲就到英國打工,正趕上國內爆發了「文化大革命」。一時間,中國吸引了全世界關注的目光。鄧家祥敏銳地發現,很多外國人希望了解中國,又苦於沒有渠道。於是,他開始利用工餘時間,在海德公園擺攤出售中國書刊。令他吃驚的是,英國人買得最多的,竟是當時最風行的「小紅書」《毛主席語錄》,每天都能賣出上千本,最多時賣出六千多本。由此,他萌生了創辦一家中文書店的想法。
在號稱老牌資本主義「大本營」的倫敦,要創辦一個以「紅色中國」出版物為主要經營對象的書店,其難度可想而知。周圍的朋友們都勸他改弦更張,開餐館、辦商店,幹什麼都能賺錢,何必要做書局?然而,這些都沒動搖他的決心。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倫敦終於誕生了第一家專門出售中國書刊的書店,他為它取名「光華」,意思就是「發揚光大中華文化」。不過,開業之初的七十年代,國內出版業一片蕭條,這使初生的光華常常面臨「無米下鍋」的窘境。
幸運的是,一九七八年以後,中國改革開放了,出版業重獲新生,大量的新書源源而來,光華書店頓時生機勃發。營業面積逐步擴大,營業額節節上升,不僅華人讀者經常光顧,很多洋人也樂於前來選書。英國各大圖書館、大專院校和研究機構,也陸續與之建立了固定的業務聯繫。
天下讀書人,原本是一家。自然地,我與鄧家祥和其夫人林瑋女士也是相見恨晚。彼時,鄧先生已經鬢霜皤然,但心氣依然很高。我初次見到他時,他正忙着組織倫敦唐人街為國內抗洪救災募捐,那份熱情那份真誠,令人望之心動。
在光華書店,免不了「尋幽探勝」,竟意外地發現了不少「前世遺珍」──皆是內地若干年前出版的線裝古籍和畫冊,不少在國內早已絕版,殊為珍貴。但考慮到「銀子」和「行李」等問題,那次造訪我只背回了兩本:一為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依據南宋刻本影印的宋人王鞏的《甲申雜記》和《聞見近錄》;一為文物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出版的《桃花塢年畫》。
初識光華,印象深刻,我曾以一闋小令《憶江南》,記下當時的感受:「英倫好,最憶是光華。古典新籍傳雅韻,漢風澤惠異園花。萬里若歸家。」
第二次造訪光華,已是五年以後。鄧先生蒼老了許多,而待人的熱情依然如故。因為團隊的行程很緊,他讓林瑋姐徑直把我帶到書庫去──「愛書的人,你不用請他吃飯,只管請他看書,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鄧先生這句話真是說到我的心坎兒裏了。
林瑋姐把我帶到樓上的書庫,那真是一個書的海洋,我一進去就興奮起來。
這一次,我權衡着行李箱的空間,最終選中了一套大書《武梁祠石刻畫》。林瑋見我選中了這套書,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她告訴我,這部書不是公開出版物,是國內定向定製的學術資料,主要是供給大英博物館和幾個大學研究所的。人家定製的都取走了,只剩下這一套,是多訂一套備用的。二十多年了,擺在書店無人問津。我們一直為這套書「抱屈」,今天,它終於遇到知音了……
這套書我只翻出三函。林瑋說,應該還有幾函。她左翻右檢,又找出了三函,問我,你的行李箱能裝下嗎?我暗自盤算了一下,咬咬牙說:「裝不下也要裝!」下得樓來,立即把隨身攜帶的行李箱徹底清空,騰出空間,把這六函《武梁祠》塞進了行囊……
裝箱完畢,我到前台去找鄧先生結賬。鄧先生沉吟着說,這套書,有點貴呦!我說,我在國內搜尋這套書很多年了,知道它的價格。這回,我帶着足夠的銀子……鄧先生看着我鄭重其事的樣子,噗嗤笑了:「因為太貴了,所以我決定……送給你了!」我一時錯愕了。林瑋在旁邊也笑出聲來:「這麼珍貴的書,總算等來一個識貨的人,我們都替它高興呢!」一句話,幾乎把我的眼淚都逼出來了!
轉年春天,鄧先生全家回香港祭祖。林瑋姐從香港匆匆來深圳看我,一見面就取出一函《武梁祠》:「上次太匆忙了,你走了以後,鄧先生整理存書才發現漏了一函沒帶走。他特意讓我給你送來了!」我接過書,一時口齒訥訥,不知說什麼好。林瑋告訴我,鄧先生事情多,今早就飛回倫敦了,不然他也會一起來的。他還說,你們做學問,一套書少一本,就殘缺不全了……
說實話,這幾十年間,我去過無數書店,也認識許多以書為生的朋友,但像鄧家祥夫婦這樣的書店老闆,卻為平生所僅見。所以,當我後來聽朋友告知,鄧家祥夫婦把凝聚畢生心血的光華書店,以一英鎊的價格「賣給」了中國國際圖書貿易集團公司,我一點都不吃驚:這完全符合鄧家人的行事風格!
二○二六年初,友人告訴我,鄧家祥先生因病在香港仙逝。他走得很平靜,走後也很平靜。這也符合鄧家人的風格。本來,我也應該盡力讓自己平靜面對的,但我做不到,因而寫下了這篇貌似平靜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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