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謀遠略/中東戰事撼動石油美元體系\袁淵

  圖:伊朗戰爭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油價高企,推高全球生產成本,通脹壓力升溫。

看似局限於波斯灣的地緣衝突,如今撬動了全球金融體系,其推高全球通脹與融資成本,動搖了美元霸權的根基,讓私募貸款違約從行業風險演變為系統性風險,成為引爆新一輪金融危機的導火線。

1971年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美元與黃金脫鈎後,美國迅速與沙特達成協議,構建起石油美元體系,讓美元重新獲得全球核心儲備貨幣的地位。這一體系的核心邏輯極為簡單:全球石油貿易以美元為唯一計價與結算貨幣,產油國獲得的石油美元回流美國,購買美國國債、股票等金融資產,支撐美國債務擴張與經濟運行;美國則為中東產油國提供安全庇護,維護地區秩序,確保石油美元循環的穩定。

三大核心支柱皆現裂痕

石油美元體系的穩定依賴三大核心支柱:一是中東地區的和平與穩定,確保石油供應與運輸通道暢通;二是產油國對美元結算規則的絕對遵守,維持美元在石油貿易中的壟斷地位;三是石油美元的穩定回流,支撐美國金融市場與財政融資。而伊朗戰爭爆發讓這三大支柱同時出現裂痕,石油美元體系迎來前所未有的挑戰。

首先,戰爭摧毀了中東地區的安全秩序,動搖了石油美元的安全根基。美國作為石油美元體系的守護者,其核心承諾是為海灣產油國提供安全保護。但在此次衝突中,伊朗的反擊讓中東地區的石油設施、航運通道陷入危險,美軍基地與盟友設施屢遭襲擊,美國的安全承諾被證明無法完全兌現。沙特、阿聯酋等海合會國家開始意識到,過度依賴美國的安全保護存在巨大風險。這種安全信任的崩塌,開始動搖其對石油美元體系的忠誠。

其次,戰爭加速了石油貿易的「去美元化」進程。伊朗長期遭受美國制裁,早已開始探索非美元結算方式,使用人民幣、盧布等貨幣結算,甚至嘗試加密貨幣結算。戰爭爆發後,美國對伊朗的金融制裁進一步升級,凍結伊朗海外資產、限制伊朗美元交易。愈來愈多的產油國與石油進口國意識到,美元結算體系成為美國實施單邊制裁的工具,自身的能源貿易與金融資產隨時可能被凍結。在此背景下,石油貿易的多元化結算加速推進,歐元、人民幣、黃金等在石油貿易中的使用比例持續上升,美元的壟斷地位被逐步削弱。

最後,戰爭導致石油美元回流受阻,衝擊美國金融市場與財政穩定。海合會國家是石油美元回流的核心力量,長期以來大量購買美國國債、美股,是美國金融市場的重要資金來源。但戰爭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產油國的石油出口量下降,美元收入大幅減少,石油美元回流的規模與速度同步放緩。同時,出於資產安全考慮,部分產油國開始減持美國國債,將資金配置到黃金、非美元資產等領域,減少對美元資產的依賴。美股也因資金流入減少陷入持續震盪,金融市場的穩定性被嚴重削弱。

石油美元體系的裂痕,並非短期衝擊,而是結構性、長期性的變化。伊朗戰爭讓全球看清了美元霸權的脆弱性與風險性,加速了國際貨幣體系的多極化轉型。對於美國金融體系而言,石油美元的弱化意味着全球對美元的需求下降,美元信用受損。而這種貨幣體系的動盪,會直接傳導至信用市場,推高融資成本,加劇信用風險,讓本就脆弱的美國私募信貸市場,成為風險爆發的重災區。

私募信貸暴露美金融隱患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全球銀行業監管趨嚴,傳統銀行迫於資本約束與合規壓力,逐步收縮高風險信貸業務。而中小企業、槓桿收購、科技企業的融資需求依然旺盛,私募信貸市場趁機崛起,成為全球影子銀行體系的核心組成部分。經過十餘年的爆發式增長,美國私募信貸市場規模已突破2.3萬億美元,成為全球金融市場中不可忽視的「灰犀牛」。

私募信貸,又稱私人信貸,是由資產管理公司、私募機構等非銀金融機構直接向企業發放貸款的業務,核心客戶是無法從傳統銀行獲得融資的中小企業、高槓桿企業與科技初創企業。與傳統銀行貸款相比,私募信貸具有三大特徵:一是高槓桿,借款人通常負債水平較高,利息保障倍數較低,償債能力依賴企業現金流;二是低流動性,底層資產多為非上市企業貸款,無法在公開市場交易,難以快速變現;三是低透明度,私募信貸基金毋須像銀行一樣公開詳細的資產信息,監管覆蓋不足,風險難以被精準監測。

美國私募信貸市場的快速擴張,得益於寬鬆的貨幣環境與市場對高收益的追求。在低利率時代,養老基金、保險公司、高淨值投資者為了獲取更高收益,大量資金湧入私募信貸領域,推動市場規模持續增長。

軟件行業是私募信貸的重點投向領域,約佔非上市商業發展公司投資組合的26%。2026年,人工智能技術的顛覆性發展,成為壓垮軟件行業私募信貸的第一根稻草。這些軟件企業大多依賴私募信貸融資,高槓桿與低償債覆蓋率的問題集中暴露。

除了行業結構性風險,私募信貸市場的致命弱點在於流動性錯配。私募信貸基金的負債端是投資者的資金,部分產品允許投資者季度贖回,而資產端是長期、非流動性的企業貸款,無法快速變現以應對贖回需求。這種「短期負債、長期資產」的錯配,是私募信貸市場的固有缺陷。正常市場環境下,這種錯配可以被掩蓋,一旦市場出現恐慌,集中贖回潮就會引發流動性危機。

市場風險連鎖傳導

2026年第一季,美國私募信貸市場爆發大規模贖回潮。黑石、貝萊德、藍鴞資本等頭部機構旗下的私募信貸基金,單季度收到的贖回申請遠超常規限額。由於私募信貸市場與傳統銀行體系的深度綁定,讓風險具備系統性傳導的可能。一旦私募信貸市場出現大規模違約,傳統銀行將面臨巨大損失,進而引發銀行體系的信用緊縮,形成「私募違約─銀行受損─信貸收縮─經濟下滑」的惡性循環。

伊朗戰爭、石油美元、私募貸款違約,三者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形成了一條環環相扣、層層放大的風險傳導鏈。這條傳導鏈以地緣衝突為起點,以能源與貨幣為媒介,以信用市場為核心爆發點,最終引發全球金融危機。

第一步:伊朗戰爭推高油價,引發全球通脹反彈。戰爭導致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油價持續高企,全面推高全球生產成本,美國及全球通脹壓力再次上升。這種通脹並非短期波動,而是戰爭長期化帶來的持續性壓力,直接改變全球貨幣政策走向。

第二步:通脹反彈迫使美聯儲維持高利率,融資成本持續高企。為了抑制通脹,美聯儲被迫推遲減息計劃,甚至重啟加息預期,聯邦基金利率維持在高位。高利率環境下,企業融資成本大幅上升,中小企業、高槓桿企業的債務利息支出增加,現金流壓力劇增。

第三步:石油美元體系裂痕加劇,美元信用與美國金融市場承壓。戰爭動搖石油美元的安全根基與結算壟斷,石油美元回流放緩,產油國減持美元資產。美國國債收益率上升,政府融資成本增加,財政赤字壓力加劇;美股資金流入減少,企業盈利預期下滑,金融市場震盪加劇。

第四步:贖回潮與現金流斷裂,私募貸款違約集中爆發。在贖回壓力與高利率雙重衝擊下,私募信貸基金被迫折價出售資產,進一步壓低資產價格,形成「折價出售─資產縮水─更多贖回」的惡性循環。底層借款企業因現金流斷裂、再融資無門,紛紛出現債務違約,軟件、商業服務等行業成為違約重災區。

第五步:風險傳導至傳統銀行,引發系統性信用緊縮。私募信貸違約潮導致銀行對私募信貸基金的融資、持有的資產證券化產品出現巨額損失,銀行資本充足率下降,開始收緊信貸標準,減少對企業與居民的貸款投放,實體經濟融資難度大幅增加,經濟增長陷入停滯。

第六步:經濟下滑與金融風險相互強化,金融危機全面爆發。實體經濟的下滑進一步加劇企業違約風險,更多企業陷入破產,失業率上升,消費與投資持續低迷。金融市場出現恐慌,股市暴跌、債市違約、流動性枯竭,私募信貸市場的局部風險演變為全球系統性金融危機。與2008年次貸危機不同,此次危機源於影子銀行體系,風險更隱蔽、傳導更迅速、干預難度更大。

這條傳導鏈的核心邏輯,是外部衝擊放大內部脆弱性。伊朗戰爭是外部衝擊,石油美元體系的裂痕是貨幣層面的脆弱性,私募信貸市場的高槓桿、流動性錯配是金融體系的內部脆弱性。當外部衝擊與內部脆弱性相互疊加,風險被無限放大,最終突破金融體系的承受極限,引發金融危機。

(作者為外資投資基金董事總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