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論壇/美國AI發展的三大挑戰\沈艷

近期諮詢公司Teneo對350多家上市公司首席執行官(CEO)的調查顯示:超過三分之二的受訪者計劃在下一年度增加人工智能(AI)支出,但這種「加倍下注」的態勢並不能平息日益增長的投資者質疑。例如,去年夏天,麻省理工學院(MIT)一份研究報告指出,高達95%的企業AI試點項目未能成功。事實上,市場正在從對技術的單純信仰,轉向更苛刻地審視其投資回報率(ROI)與規模化盈利能力。

技術競爭格局劇變,核心基礎設施成為戰略制高點技術領導力格局正經歷劇烈洗牌。OpenAI的領導地位曾無可爭議,但近期已被谷歌Gemini等競爭對手的強勁表現動搖。與此同時,在芯片(GPU)等底層基礎設施方面,谷歌等巨頭正試圖打破英偉達的壟斷。企業客戶正從依賴單一供應商轉向採用多元化的模型組合,這預示着前沿模型市場將進入一個更具競爭性的「戰國時代」。

能源已取代資本或人才,成為制約AI算力擴張的最緊約束。國際能源署(IEA)及電力研究協會根據最新數據分析指出,美國人工智能發展帶來的電力需求激增已成為國家能源系統的重大挑戰,2024年美國數據中心的年耗電量佔全國總用電量的4%,一個典型的AI專用超大規模數據中心年耗電量相當於10萬戶美國家庭的年用電總量,而目前在建的大型AI數據中心項目預計耗電量將達到現有典型中心的20倍。未來美國AI產業發展的關鍵因素,將圍繞核能(如微軟重啟三英里島核電站)、地熱等新能源的投資,以及政策支持的效果。

AI對勞動力市場的衝擊凸顯,結構性失業風險抬升AI對就業的影響已進入實質性「崗位替代期」。亞馬遜CEO安迪·賈西公開表示,AI將導致企業總人力減少,這一表態標誌着企業的人才戰略從追求「囤積」轉向「優化」。其影響呈現出兩個危險的結構性特徵:

一是入門級白領崗位首當其衝面臨失業危機。針對應屆畢業生和初入職場的年輕求職者的職位大幅縮減,可能切斷一代人職業發展的傳統起點,造成長期的人力資本錯配。

二是持續裁員可能成為新常態。微觀上,AI技術驅動企業生產率持續提高,導致企業裁員可能不再偶發,而是變為持續的「點滴式」人員優化。從宏觀角度看,儘管AI可以帶來新增崗位,但這些職位往往要求高度專業化的AI技能,無法完全抵銷大量傳統崗位消失的負面影響,導致勞動力市場長期處於不穩定狀態。

2026年美國AI發展將處於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技術競賽和基礎設施(能源、芯片)建設將繼續高速推進,但美國社會經濟的適應性調整將面臨嚴峻考驗,這些挑戰主要集中在三大領域。

一是能源與數字基建領域:要讓AI技術發展能夠兌現預期的盈利,美國必須將升級國家電網、鼓勵能源創新和優化數據中心布局提升至國家戰略競爭力高度。

二是勞動力轉型與安全網領域:需要建立大規模、高效的技能重塑體系,並探索適應「持續就業波動」的新型社會保障與收入分配機制。

三是防範系統性風險:警惕資本市場因「效益鴻溝」而產生的劇烈波動,並深入研究自動化對總需求可能產生的抑制效應。

電網容量跟不上需求

即便美國將對上述挑戰的關注提升到國家戰略高度,其後續發展仍存在嚴峻挑戰。以能源和數字基建為例,一是「遠水是否能解近渴」。美國老舊電網的擴容速度遠跟不上需求,一些地區的新項目需等待長達7年才能接入電網,運營商已警告「根本沒有新增發電容量滿足需求」。儘管政府試圖加速審批,但電力系統的物理建設周期與AI算力的指數級增長之間存在難以彌合的時間差。

二是相應建設帶來的資源和社會公平維度的挑戰。巨大的電力與水資源消耗,不僅對地方生態和碳減排目標構成雙重挑戰,而且這些巨額基礎設施成本正通過電費賬單不成比例地轉嫁給普通家庭和小企業,可能加劇地區不平等。

美國還面臨由激烈的內部政治與社會分裂構成的制度性內耗問題。聯邦政府以限制撥款脅迫各州放鬆監管的做法可能引發憲法訴訟,加劇聯邦與州的對抗。同時,為追求發展而大幅弱化AI倫理、安全治理及環保標準的做法已引發廣泛批評,並可能使美國在國際治理標準制定中陷入被動。

綜上所述,美國雖展現出強大的戰略意志與資源動員能力,但其國內基礎設施的老化、政治社會的極化,以及經濟結構的失衡等深層次矛盾,構成了其贏得這場長期競賽的根本性障礙。上述對美國人工智能發展趨勢的分析顯示,技術的演進速度可能會遠超社會制度的適應能力。

(作者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數字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