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從故宮到香港，一場跨越時空的丹青馳騁\劉 璟

三月二十日，香江之畔，一場跨越七個世紀的藝術盛典拉開帷幕。由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與北京故宮博物院合辦的大型馬主題繪畫展覽「天馬凌雲──故宮博物院藏繪畫珍品」正式向公眾開放。這不僅是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二○二六年首個全新展覽，更是香港歷史上首次以馬為主題的大規模中國歷代繪畫展覽。

當近百件元代至二十世紀的繪畫珍品從北京紫禁城南下香江，當逾六十位名家的丹青妙筆匯聚於維多利亞港畔，一場關於駿馬、關於藝術、關於中華文明的深邃對話就此展開。

天馬行空：中國馬畫的文化淵源

「天馬」二字，在中國文化中承載着超越凡俗的意蘊。漢代張騫通西域後，來自大宛的汗血寶馬被漢武帝譽為「天馬」，從此，「天馬」成為神駿之馬的代稱，更成為超越塵世、翱翔天際的精神象徵。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以此命名展覽，正是要揭示中國馬畫背後深厚的精神內涵──那些畫中的駿馬，既是現實中的生靈，更是畫家心中的意象，承載着對自由、力量與超越的永恆追求。

在中國漫長的帝王時代，馬的形象從未局限於自然主義的描摹。從周穆王馭八駿遨遊西方的傳說，到唐代韓幹筆下神駿非凡的御馬；從宋代李公麟的白描名作，到元代趙孟頫復古求真的鞍馬畫──馬始終是皇權、國力與祥瑞的象徵。與此同時，牠又是文人騷客筆下的知己，是隱逸山林的伴侶，是邊塞詩篇中的鐵血見證。馬的形象，恰如一面多棱鏡，折射出中華文明豐富的精神光譜。

丹青駿馬的時空之旅

踏入展覽第一單元「宮廷：行遊與騎獵」，觀眾彷彿走進了一座濃縮的宮廷畫卷。清代傳教士畫家郎世寧的作品無疑是這一單元的璀璨明珠。這位來自意大利的藝術家，以其獨特的「海西畫法」重塑了中國宮廷繪畫的面貌。他運用西方文藝復興以來的解剖學知識與透視法則，使筆下駿馬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立體感與生命力，同時又深諳中國傳統繪畫的意境營造之道，創造出一種「中西合璧」的獨特美學。展覽中展出的郎世寧等合繪《弘曆挾矢圖像軸》，成為文明對話的視覺見證。

第二單元「邊塞：鐵馬與烽塵」將觀眾的視線引向遼闊的邊疆。在歷代畫家的筆下，邊塞之馬承載着複雜的情感：既有對開疆拓土的豪情壯志，也有對征人思婦的深切同情；既有對異域風物的好奇探索，也有對和平交往的美好期許。這些作品中的馬匹，或奔馳於大漠戈壁，或駐足於雪山草原，或伴隨使節出塞，或見證和親隊伍遠行。馬成為連接中原與邊疆、農耕與遊牧的文化紐帶，成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生動註腳。

名家珍跡：從仇英到徐悲鴻的藝術傳承

第三單元「山澤：文思伴馬蹄」展示了文人雅士與駿馬相伴行旅的山水主題繪畫，以及明清畫家自傳統底蘊煥發新意的人馬畫。馬與文人相伴，穿行於山水之間，象徵着一種超然物外、自由自在的生命狀態。展覽中，明代「四大家」之一的仇英作品無疑是這一單元的亮點，他筆下的人物與馬匹，既有院體畫的嚴謹工致，又有文人畫的雅緻意趣。

第四單元「中西：駿馬騰古今」探討中國馬畫藝術在古今中西交匯處的創新與發展。近現代藝術大師徐悲鴻的《雙馬圖軸》是這一單元的壓軸之作。徐悲鴻早年留學法國，深諳西方寫實主義繪畫的精髓，但他並未簡單地移植西方技法，而是將其與中國傳統筆墨相結合，創造出獨具特色的「徐氏駿馬」。他筆下的馬，既有西方繪畫的解剖精確與立體感，又有中國畫的筆墨韻味與精神氣度，成為中西融合的成功典範。

「天馬凌雲」展覽雲集了逾六十位名家的近百件繪畫珍品，形成了一幅跨越七個世紀的藝術長卷。元代九峰道人的《三駿圖》作為珍稀的元代鞍馬畫，展現了復古求真的藝術追求。明代文嘉的《江南秋色圖軸》中，一匹駿馬伴文人行走於江南秋色之中，詩情畫意，相得益彰。清代海派畫家任頤的《雲山策馬圖軸》則展現了海派繪畫雅俗共賞的特色，筆墨奔放，意境開闊。

而清代宮廷中的西洋傳教士畫家，則為中國馬畫注入了新的血液。郎世寧、艾啟蒙等「洋畫家」將西方繪畫的透視法、解剖學與光影表現引入中國，與傳統的筆墨技法相結合，創造出一種全新的繪畫語言。

香江之畔：文化傳承的新篇章

「天馬凌雲」展覽在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舉辦，具有深遠的象徵意義。香港作為中西文化交匯的國際都會，歷來是文化交流的重要樞紐。此次展覽不僅將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國寶級繪畫作品帶到香港，更通過精心的策展設計與教育推廣，讓這些古代藝術珍品與當代香港觀眾展開對話。

展覽以馬為主題，看似專業而具體，實則觸及了中華文明的深層精神──那是一種奔騰不息、追求卓越的生命力，是一種相容並包、與時俱進的創造力。

結語：天馬凌雲，馳騁不息

從元代的復古風範，到明清的筆墨創新；從宮廷的富麗堂皇，到文人的清雅意趣；從邊塞的鐵血豪情，到山澤的詩意棲居；從西洋畫法的融入，到中西融合的創新──中國馬畫藝術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不斷演進，始終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正如展覽主題「天馬凌雲」所寓意的那樣，這些畫中的駿馬從未被畫框所束縛，牠們始終在藝術的天際馳騁，穿越時空，連接古今，溝通中西。當觀眾走進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的展廳，與這些丹青駿馬相遇時，一場跨越時空的藝術對話就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