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話說蒲公英\陳 安
小時候就見過野外的蒲公英,也吹過蒲公英,但直至上大學初期見到畫家吳凡的名作《蒲公英》,這才意識到這種草卉能帶給我們許多詩情畫意。
那是一幅水印木刻版畫,曾獲萊比錫國際版畫比賽金獎。畫上有個鄉村小女孩跪坐地頭,身旁放着一個小竹籃和一把小鐮刀。她手持蒲公英,撅起小嘴,吹着蒲絨,一朵朵地吹向天空,飄落田地。畫面背景空曠,意境深遠,充滿鄉村生活的寧和、童年孩子的愉悅。我將此畫複印件畫片帶來紐約,放在書案玻璃板下,似乎也是對我自己的青少年生活的憶念。
十年前,我的孿生孫女進了幼兒園,一天下午我去接她們,見幼兒園小花園裏大片蒲公英白絨蓬鬆。當時我尚不知其英文名,也想考考孫女,便問她們:「這是什麼?」兩人異口同聲答說「丹得拉伊安」,回家一查詞典知是「dandelion」,其名來自法語,意「獅子牙齒」,因蒲公英葉子邊緣呈鋸齒狀,形似獅子尖牙──比起我們的中文名,我頓覺少了點詩情畫意。
就如吳凡筆下的小女孩,當時孫女倆自然而然地就在花園邊蹲了下來,各摘一株蒲公英,撅起小嘴吹了起來。彈指之間,十年過去了,孫女們現已是高中學生,所學知識顯然已遠遠多於「丹得拉伊安」,而我這個八旬爺爺,關於蒲公英的知識仍是淺見薄識。
不久前去了一次格陵蘭島,發現這塊「綠地」缺少的正是綠色,幾乎連一棵樹也沒有,但出乎我的意料,我們竟見到了蒲公英。在格陵蘭首府努克的人行道旁,在幾家人的院子裏,都成排成排長着自然也是白絨蓬鬆的蒲公英,似乎在等着孩子們去撅嘴吹拂。在另幾家的院子裏,則見有大片盛開的小黃花,令我眼前一亮,心想是一種菊花吧,為格陵蘭島的短促夏季增添了亮麗色彩。可直到最近再檢索有關植物資料,我才恍然大悟,這小黃花正是蒲公英,這金黃色的疊瓣花卉正是蒲公英綻放的花朵,蒲公英故又有「黃花地丁」、「華花郎」等別稱。而又豁然明朗的是,我們最熟悉、最喜看其飄飛空中的白色絨毛,卻是蒲公英的種子,正是這朵朵蒲絨下地之後萌發新的植物體,延續着蒲公英的生命,使這種草本植物世世代代在世界各個角落生存下去。看,即使在北極圈內的格陵蘭島,整片土地被冰雪覆蓋,整個冬季黑夜漫漫,蒲公英也是生生不息,鮮花盛開,儼然顯示一種持續不斷的生命力和創造力。
執筆至此,不禁想起上世紀二十年代冰心寫給小讀者的信,其中一封專談她對蒲公英的深切喜愛。她說,她喜歡玫瑰、桂花、雛菊,但這些花卉都不能和她手中的蒲公英佔奪位置,「這平凡的草卉,竟與梅菊一樣的耐寒……沒有蒲公英,顯不出雛菊,沒有平凡,顯不出超絕。而且不能因為大家都愛雛菊,世上便消滅了蒲公英……只恐到了滿山滿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時候,菊花的價值,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價值,反不及庸碌了。」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