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孤帆遠影──庇山耶與文化識別的雙重奏\吳志良

  圖:澳門半島的景色。\新華社

一八九四年四月十日,一艘從里斯本駛來的航船緩緩靠近澳門南灣碼頭。二十七歲的庇山耶站在甲板上,望向這片陌生的東方土地── 錯落的屋檐、飄揚的帆影、混雜着粵語和葡萄牙語的市井喧囂。他剛從科英布拉大學法律系畢業三年,本可以在葡萄牙當地謀求一份安穩的職業,卻選擇將自己「放逐」到這個被稱為「上帝聖名之城」的遠方。

這位攜帶世紀末憂鬱氣質的青年詩人不會想到,他將在這片土地上度過餘生三十二年,直至一九二六年長眠於澳門聖美基墓園,從地理終點變成了精神歸宿。他在詩中寫下「我害怕回歸……但懷舊之情又使我難熬」,那種對故土的複雜情感,恰恰道出了文化漂泊者的宿命。

抵達澳門後,庇山耶在利宵中學教授哲學,同時開始了漫長而艱難的中文研習。這在當時的澳門葡人社群中極為罕見──絕大多數殖民官員滿足於居高臨下的統治,鮮有人願意俯身進入另一種語言的世界。而庇山耶的「中國迷戀」絕非獵奇,他收藏中國藝術品,研讀中國典籍,更在友人幫助下開始翻譯中國詩歌。

據庇山耶在《中國文學》演講中自述,一冊刊有明朝十六首小詩的集子,被他從澳門沙欄仔附近的舊雜貨店中用兩元錢購得。這本集子是清代學者翁方綱贈予赴粵學生的禮物,輾轉流落至舊貨攤,最終被一位葡萄牙詩人用微薄的價錢贖回。

庇山耶從中翻譯了八首,包括王守仁的《登閱江樓》《龍潭夜坐》、徐禎卿的《古意》《春思》、李夢陽的《湘妃怨》等,以《中國輓歌》(Elegias Chinesas)為題發表。他在翻譯時採取了一種近乎虔誠的方式:先由華人指導找出詩歌作者,用拉丁字母拼出地名,再按原文逐字逐句翻譯成葡文。這種翻譯策略顯示,他試圖最大限度地保留中國詩歌的原貌,而非將其粗暴地納入西方詩歌的框架。

庇山耶對中國詩歌的理解有其獨到之處。他認為中國詩歌的優勝之處在於語言的模糊和多義,「對想像力的強烈刺激」是其魅力之一。這種認識令人驚訝─ 一個來自西方的詩人,在十九世紀末竟能敏銳地捕捉到中國詩學的核心特質。象徵主義追求暗示、朦朧、音樂性,而中國古典詩歌恰恰擅長以有限的詞語激發無限的想像,兩者在此產生了隱秘的共振。

且看他對王守仁《龍潭夜坐》的翻譯。原詩首聯「何處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聲」,庇山耶譯為:「充滿這極度純潔的夜晚的花香是從哪裏來的?在荊棘叢生和陡峭的岩石之間,在發出輕微聲響的小溪附近,有一間茅草屋。」他保留了每一句的意象,卻將中文凝練的五言擴展為解釋性的長句。儘管格律與對仗無可避免地流失,但他努力保持詩歌的思想內容與意境,甚至在譯文中注入了象徵主義的抒情氣質。

《中國輓歌》的翻譯並未在當時產生廣泛影響,詩人、翻譯家姚風點出了跨文化交流中一個意味深長的現象:真正的理解往往先行於時代,注定經歷寂寞。庇山耶的翻譯實踐,其意義不在即時的轟動,而在示範了一種態度──尊重異質文化的完整性,拒絕將其簡化為殖民想像的材料。這種「寂寞的準確」,恰恰是文化交流中稀缺的品質。

庇山耶並非封閉書齋的隱士。他擔任律師,多次代理法官職務,一九○○年出任物業登記局局長。他的雜文集《中國》記載了一九一二年五月孫中山在澳門接見中西知名人士的情景,親眼見證了這位改變中國的革命者。他還曾在一九一○年路環海盜事件後,參與處理戰後事務。這些經歷使其成為中西交往的歷史見證者,其文化識別也由此超越了單純的文人雅趣,融入了澳門日常政治的肌理。

澳門新馬路中段拐彎處,有一條庇山耶街,連接着「爛鬼樓」的舊貨攤地帶,通往白鴿巢公園的賈梅士石洞。這條街道不僅是地理坐標,更象徵着他已融入這座城市的日常。詩人曾這樣描述澳門賈梅士洞周圍的景象:「在澳門極其容易由於思鄉而產生出對想像的頌揚……從視野中的中國房屋、中國寺廟、中國墳塚、中國那令人迷惑的石刻、比比皆是的長方形紅紙、渾黃的河水以及河上穿梭游弋形狀可笑的中國船隻和神奇的席製風帆而陷入抽象的遐想。」這段文字中,既有異鄉人的疏離感,也有對東方景象的迷戀──這正是庇山耶式文化識別的核心:在疏離中靠近,在迷戀中保持距離。

一九二六年三月一日清晨,庇山耶在南灣七十五號寓所內逝世,拒絕「魂歸西天」,長眠於澳門西洋墳場。庇山耶的一生,是一場漫長的文化識別之旅。他從科英布拉出發,帶着世紀末的憂鬱與象徵主義的詩學追求,在澳門這片土地上與中國文化相遇。他沒有成為漢學家,也沒有被同化為華人;他始終保持着自己的語言和身份,卻又深深地嵌入澳門的文化肌理。這種「既非純粹殖民者,亦非被同化他者」的中間狀態,或許正是跨文化交流珍貴的可能性──在他者中認出自身,又在自身中容納他者。

今天,澳門文學館將庇山耶與湯顯祖、吳歷、賈梅士並列,作為與澳門有深厚淵源的文學家重點介紹。一九八二年發行的百元澳門幣上,印有他的肖像。這些紀念不僅是歷史的回響,更提醒着我們:在一百多年前,曾有一位葡萄牙詩人,用他的生命與創作,提前實踐了某種「跨文化生存」──那是一種以詩意穿越語言邊界、以敏感容納異質文明的嘗試。他的《滴漏》詩集,恰如時間的隱喻: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跨文化理解,同樣需要耐心、謙卑,以及那一點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詩意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