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我與父母共同走過\小 杳
又是一年春和景明,街頭櫻白桃紅,春光接過了秋色,春花接續了桂香。我又一次回到了故鄉。
前些天學車途中,路過母親住過的康養醫院。本可繞開,但還是想看看。矛矛盾盾中,終究走到了這裏。去年十月到十一月初,陪伴母親的日日夜夜一下子湧上心頭,淚水不知不覺流下來。
這裏留下了母親最後的五十五天。
那段時間,四周桂樹花開,清香漫天漫地。我們說,早就過了中秋,桂花怎麼開得這麼旺。聰敏的母親馬上說,今年天氣熱得長啊,這才剛剛涼快,陰曆也才九月十幾。
我們去院子裏折下幾枝桂花,插在礦泉水瓶裏。母親說,真香啊!真好聞!我給母親放笛子曲,母親闔着眼,微微笑着說「姑蘇行」,手指輕輕打着節拍,還跟着曲調小聲哼了句。疼痛難過時,只要一放《姑蘇行》,母親的眉頭也會舒展。歡快優美的曲調中,流淌着江南的小橋流水、煙雨人家,也堪似我們家鄉的音樂畫卷。
我走進醫院後院。去年中秋節來看母親,臨回京前,姐姐推着母親,在酒店門前向我招手告別的場景猶在眼前。特意去看桂花樹,桂葉悄然無聲。不遠處的西天竺矗立在油菜花田之上。
這是母親去世後第一個清明。而父親,早於母親二十四年離開我們。
我們一向認為母親真的會長命百歲,會陪我們很久,儘管母親走時八十九歲,屬於高壽,但我們仍然覺得太倉促,還沒陪夠母親。父親走時才七十一歲,一天都沒讓我們伺候,我們都沒來得及好好孝順他。母親走在立冬之後,父親則走在冬至之前。想他們想得心疼時,我會這樣安慰自己:江南那麼濕冷的冬天,還好他們躲過去了,他們在四季花開溫暖如春的天堂,不愁不苦,無病無災。
父母已經走完了他們的一生。父母與子女的陪伴,通常也就六十年,一個甲子,一個輪迴。然後,我們接續他們,成為老人,成為自己孩子的回憶。漫長的六十年,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但溫度都在,點點滴滴都是溫暖。
前幾天,妹妹說好幾次想跟母親打電話,想從牛精靈看看老屋的樣子,可是電話那頭是空的,牛精靈也連不上了。我也多少次掏出手機,想給誰打電話,第一個想到的是母親,母親的微信號還保留着,但我已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有天深夜,我想母親了,一一翻看母親的朋友圈,把遺漏的一一點讚。我懊惱自己那時不知在瞎忙什麼,竟然錯過了母親的一些朋友圈。母親在其中一個朋友圈發了所有子女和孫輩們的照片,母親寫道:「都是我的心尖」。夜半時分,我看着母親留下的文字,淚流滿面。
鵬哥第一次來我老家城市出差,帶他步行+騎車在老城區轉了轉,西小路老街區、倉橋直街、魯迅故里、八字橋……半天兜了一大圈,走了約一萬三千步。在母親老屋前的餐館吃家鄉菜,雪菜春筍鹹肉、梅乾菜蒸肉、紹三鮮……我站在橋頭,請他幫我以家門口為背景拍照。我說,以前我們每次回來,臨走都是站在橋上,老媽在門口向我們招手。
這次,我一再回頭,門口始終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到橋對面,我再次望向家門口,突然發現,橋對面這棵樹連葉子都沒有了。原來她枝葉垂垂,我常常悄悄透過枝葉拍家門口、拍母親出出進進。小院那邊臨河的那棵漂亮的老柳樹也被砍得光禿禿,無枝葉無綠蔭。我自言自語:老媽不在了,連樹都變得又枯又醜。
清明前夕這一場古城裏長長的漫步中,我總覺得我與父母在隔空交會。我走在他們走過的弄堂、他們走過的石板路、他們走過的古橋上,我看着他們曾經看過的茶花,我攀過他們曾經散步的府山……他們喜歡的青蠶豆、青筍、艾餃、酒釀,我們也喜歡;他們給我們養成的愛讀書、愛零食的習慣,我們至今還愛……他們曾用盡全力呵護我們,讓我們活得體面乾淨;他們身體力行薰陶,我們個個做事認真本分,真誠單純……
這一場古城中的東奔西走,我的身影與他們在時空中疊加,他們一定看見了我,知道我們挺好的,在天堂向我招手……
府山腳下,櫻花開得正盛,鳥鳴從老巷深處傳來。我曾經推着父親走過,走到路口,有點猶豫時,父親向右邊一指:「這裏」。我曾與母親牽着手,走在西小路的樹蔭,照片裏,我和母親都在大笑。
我終於又能帶着一種陶醉的心情,走在故鄉大街小巷的春天裏;我終於又能帶着微笑以父母住過的老屋為背景拍照,就像當年父母還在——我們和父母,在疊加的時空裏,一起看這人間春色,過去現在和將來,一年又一年。惠風和暢,歲歲綿長。

字號: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