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沉醉「218」\蔣述卓

清晨，惠州南昆山被清脆的鳥鳴聲喚醒，山中的霧氣還未散盡，我們的車已經駛上了那條傳說中的「最美旅遊公路」。導航顯示，從南昆山到羅浮山，沿着這條「8」字形的公路繞行，全程二百一十八公里。車窗半開，山風裹挾着竹葉的清香和草木的露水撲面而來，醒來時尚存的倦意被吹得一乾二淨。這條路二○二五年六月才全線貫通，但已成為粵港澳大灣區自駕遊客的「新寵」——它不只是路，更像一條串起珍珠的絲線，把散落在兩座嶺南名山之間的村莊、河流、古樹和笑臉，一一縫合起來。

旅遊公路畢竟有它的「講究」。路面是黑化的瀝青，平整得像綢緞。它不像其他的公路為了追求速度和效益，粗暴地劈山填谷、架橋穿洞，而是順着山勢起伏，溫柔地繞開古樹、貼着溪流、順着村舍走。沿途每隔一段就有觀景台，設計得體面而克制，可以觀一個小景，或者端一杯自助咖啡，在旁邊的小徑上蹓躂幾分鐘。觀景台不喧賓奪主，去搶各個驛站的風頭，只是給旅人一個停下來發呆的理由。

從南昆山下來最先抵達的就是龍門縣龍華鎮的西溪驛站。驛站枕溪而建，被一片青翠的竹林環抱着。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溪水在石頭間潺潺流過，真有幾分雪乳翻飛的意境。驛站不大，但設計得精緻──生態草坪上有孩子們在追逐嬉戲，也有公雞在旁邊的雞舍裏引吭高歌，臨溪的休閒卡座掩映在古樹下，有人在那裏打太極拳。驛站旁邊就是西溪竹筍專業合作社，驛站旁有個小賣部，見我們停車，熱情地招呼進屋喝茶，我們也在那裏吃上了早上第一頓甜品——豆腐花。西溪村盛產一種叫「西溪筍」的特產，經過傳統工藝曬製的筍片色澤金黃、薄如蟬翼，用來燜肉最好不過，乾筍飽吸肉的香味後肉質更顯爽脆。這條路通車後，筍的銷路一下子打開了。小店老闆告訴我們，以前人們要馱着筍走十幾里山路去鎮上賣，現在遊客直接開到村口，一上午就能賣掉以往一周的量。

驛站，既是遊客的歇腳處，也是村民生活的延伸，更是富民的通天橋。它們像一個個小小的節點，把公路、村莊和人編織在一起，組成了最美公路的一個個花環。

再往前走，就是龍門縣麻榨鎮中心村了，這個村雖然藏在「8」字形公路的中心位置，但它既沒有水庫也沒有溫泉，資源缺乏，位置還真有點尷尬。只有村口那棵千年古榕，成了他們唯一的資源。榕樹氣魄宏大，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下來像一道道簾幕，樹幹粗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也正是靠這株榕樹的福氣，村裏請來藝術家和建築師，以「文學」為主題進行了改造。古榕廣場上，立着一塊黃蠟石，上有著名作家莫言所題的「古榕文學邨」的題字。涼椅被設計成捲尺的模樣，刻着古榕走過的千年時光；公路邊的草叢裏藏着「文學迷宮」，裏面是各種互動藝術裝置，訴說着文學閱讀的街巷；糧倉改造成書局，牆上張貼着村莊的文學編年史，最新一頁印着莫言等文學大家為古榕文學村揭牌的照片。還有戲劇門樓、石屋茶室、樹洞酒屋，正在悄然生長。

一棵樹，一條路，讓一個快要被遺忘的村莊重新被看見。而文學賦能鄉村振興也在這裏得到充分體現。

中午時分，我們抵達了博羅縣橫河鎮郭前村，這可是一個網紅鎮。這個緊挨着顯崗水庫的村子，依託山水資源，建起了戶外運動小鎮——四千畝的場地，可以做攀岩、森林徒步、皮划艇、騎行。村集體靠這個項目的影響也增加了收入。村幹部對我們說，二○二六年村民人均年收入預計能達到四萬元，而在二○一五年，這個數字還不到一萬。上良民宿是這裏的品牌，白色系的外牆、木質的傢具，質感與廣州從化有名的米埠民宿相等。這個項目採取「與民同居」的模式，即村民把二三層租出去讓人做民宿，自己拿租金；一層留着自己住，或者開餐館、賣農產品。村民賴子明去年放棄東莞的高薪工作，回村開起民宿，還在民宿裏搞了農家樂，收入比在外地打工時還高。

南昆山和羅浮山，直線距離只有四十五公里，但過去因為交通不便，彷彿隔得很遠。如今，這條「8」字形公路把它們緊緊連在一起，彷彿就是隔鄰。下午不到三點，我們已經到達羅浮山。羅浮山有「嶺南第一山」的稱號，主峰飛雲頂海拔一千二百八十多米，可以徒步也可以坐纜車上去。因為時間關係我們沒有上山頂，而在山中的中草藥種植基地、葛洪博物館、沖虛古觀以及東江縱隊紀念館參觀，花去了三個小時。葛洪博物館為紀念中草藥的發明者，也是道教練丹術的實驗者葛洪而建，館名為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中國著名科學家屠呦呦所題。在這個館裏，還專門開闢了一個講述屠呦呦在青蒿素提煉過程中貢獻的展廳，而這個貢獻就與中國傳統的醫學寶典緊密相關，自然也與葛洪相關。參觀完葛洪博物館就可以在旁邊種植了千餘種藥用植物的基地裏，看到青蒿素的模樣。在沖虛古觀可感受悠久的歷史和文化的豐富，而東江縱隊紀念館則給人以振奮和感動。羅浮山景區將紅色文化、道教文化、中草藥文化融合為一體，成為極有魅力的旅遊目的地。許多大中小學生的研學活動都喜歡選擇這裏。而這種便利又是由這二百一十八公里的「最美公路」帶來的。

下山的路上，夕陽把公路染成了金色。這條「218」金色的公路，它能改變一個村莊的命運，也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活軌跡，更可以改變人的思維方式。它是資源整合的紐帶，是鄉村振興的引擎，是一首寫在嶺南山水間的現代詩歌。它讓每一個走過的人，都能在山水之間，看見自己心裏的那個故鄉，也沉醉在中國夢的美好圖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