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冶若水/藝術高低\胡恩威

有些人談藝術,開口閉口都是經濟效益。他們認為藝術品能拍賣、能炒賣、能帶動周邊產業,那就是「好藝術」;要是搞藝術的人窮得叮噹響,作品沒人買,那就是「低層次」,是「失敗者」。這種想法其實很直白──錢就是尺,尺就是真理。你一幅畫能賣一個億,你就是大師;你一幅畫賣不出去,你就是「玩泥沙」的小孩子。

另一邊廂又有一群人,覺得藝術如果沾染了銅臭味,那就墮落了,變成「低端貨色」。他們認為藝術應該不食人間煙火,應該高高在上,像廟堂裏的菩薩,受人供奉但絕不能沾地氣。你要是為了賺錢而創作,他們就會搖頭嘆息,說你「俗不可耐」。

你看,同樣是「低層次」,一邊是因為賺不到錢而低,另一邊是因為賺到錢而低。這就尷尬了──藝術究竟該不該賺錢?賺了是低,不賺也是低,那藝術豈不是天生就該「低」?這就像一個人,你嫌他胖,又嫌他瘦,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討好你呢?

其實說穿了,所謂的高與低,不過是價值觀的投影罷了。你重視金錢,自然覺得能變現的藝術才有價值;你重視精神,自然覺得能啟發思考的藝術才是上品。問題是,這兩種人往往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對方是錯的,於是藝術的江湖裏就永遠上演着「你低我高」的爭論,吵了幾百年也沒吵出個結果。

再說到藝術家,那就更有趣了。有些藝術家天生就是「社會動物」,他們的作品能配合時代需要,迎合大眾口味,結果名利雙收,走到哪裏都像明星一樣。有些藝術家卻是「自己玩自己的」,他們不問世界要什麼,只管自己做什麼,運氣好的,時代有一天突然轉過頭來欣賞他們,於是他們從「怪人」變成「先驅」;運氣不好的,就一輩子當個「怪人」,死後連墓碑都被人忘了修。

最經典的例子當然是梵高。這位仁兄在世的時候,畫賣不出去,靠弟弟接濟過活,鄰居視他為瘋子,整個社會都覺得他是個「失敗者」。結果呢?他死了之後,作品被炒到天價,一幅《向日葵》可以換幾棟豪宅,當年那些笑他的人,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眼中的「垃圾」,後來變成了別人眼中的「黃金」。

你說,這到底是梵高的問題,還是時代的問題?梵高還是那個梵高,他的畫還是那些畫,技巧沒變,色彩沒變,靈魂也沒變。變的只是時代的口味、市場的風向,以及人們的價值觀。藝術這個遊戲,說穿了就是這樣──你今天的「低層次」,明天可能變成「高層次」;你今天被捧上天的「大師」,明天可能被人扔進垃圾桶。

這就是藝術幽默的地方:它的標準不是固定的,而是隨着時間、地域、文化,甚至某個有影響力的評論家的一句話而不斷搖擺。你今天覺得某個藝術家很厲害,可能是因為大家都在說他厲害;你今天覺得某個藝術作品不值一提,可能是因為你還沒學會欣賞它的語言。等到十年後、二十年後,當潮流變了,你可能會驚訝地發現,自己當年瞧不起的東西,竟然變成了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