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揚州小玲瓏山館走讀記\綠 茶
馬曰琯、馬曰璐兄弟是雍正、乾隆間揚州文人圈的「靈魂人物」。二馬祖籍徽州祁門,承祖業業鹺於揚,兄馬曰琯,字秋玉,號嶰谷、沙河逸老;弟馬曰璐,字佩兮,號半查、半槎、南齋;兄弟二人雖為鹽商,坐擁巨富,卻不戀聲色犬馬,而酷愛詩文,喜與文人交往,且精於鑒賞,傾其家財用於藏書、刻書、建園、雅集,並慷慨資助和供養當時文人與藝術家,整個揚州的文人群體,幾乎都是馬氏兄弟的朋友圈,時人稱頌為「揚州二馬」。
二馬兄弟的情分與才情,頗似宋代蘇軾、蘇轍兄弟。哥哥馬曰琯性格豪爽,處事周全,兼具卓越的組織能力和個人魅力,既是家族鹽業生意的主事者,也是揚州文人圈的領袖;弟弟馬曰璐天性謙和,低調內斂,不事張揚,是哥哥最得力的搭檔和助手。兄弟二人情深意篤,攜手支撐家族生意,共同主持小玲瓏山館的文人雅集,既是詩人、藏書家、目錄學家,也是揚州文人生態的組織者。
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年),二馬兄弟在揚州東關街南着手修建一座兼具私家園林與藏書樓的宅院,名為「街南書屋」,將落成之際,重金購得一塊高大秀美的太湖石,太湖石又稱玲瓏石,於是又給園林取別名「小玲瓏山館」。街南書屋設有十二處景致,分別為小玲瓏山館、看山樓、清響閣、叢書樓、透風透月兩明軒、藤花庵、紅藥階、覓句廊、梅寮、七峰草亭、石屋、澆藥井。
馬氏兄弟是江南著名藏書家、刻書家,小玲瓏山館藏書樓「叢書樓」有藏書逾十萬卷,且多宋元善本、稀見抄本,在江左藏書樓中首屈一指。並設有私家刻書坊,小玲瓏山館刊刻之書世稱「馬版」,在藏書界與毛氏汲古閣、鮑氏知不足齋等並稱為清代私家精刻。
二馬兄弟不僅藏書、刻書,也精通古籍的輯佚與校勘,有着極高的校讎水平。厲鶚在小玲瓏山館歷時二十年編纂《宋詩紀事》,其間每遇版本出處的疑難,皆有賴二馬兄弟協助考訂;為了搜集散落的文獻,二馬更是四處訪求積卷,或閱市購書,或向友人借抄,不遺餘力地為厲鶚提供支持。厲鶚在《宋詩紀事·序》中曾深情致謝:「幸馬君嶰谷、半槎兄弟,相與商榷……」正因二馬的鼎力相助,乾隆十二年(一七四七年),一百卷《宋詩紀事》得以順利刊行,刊刻時,厲鶚特意題上「馬曰琯同輯」「馬曰璐同輯」,以此銘記二馬的功勞。
乾隆十四年(一七四九年)初,二馬兄弟突然接到官府通告,讓他們進京接受審訊,兄弟倆倉皇北上。萬幸的是,二馬兄弟尚未抵達京城,這場風波便已平息,他們沿着大運河,一路南下,重返揚州。經此一嚇,二馬兄弟變得格外小心謹慎,再也不敢頻繁召集文人雅集,也不敢隨意刊刻詩作,生怕惹來殺身之禍。沒有了二馬兄弟的張羅,揚州書畫文人圈的雅集,也慢慢變淡了,稀疏了。
乾隆二十年(一七五五年)六月,六十八歲的馬曰琯與世長辭。馬曰琯無子,過繼弟弟馬曰璐之子馬裕(字振伯)為後嗣。馬曰璐本就性格謹慎,哥哥去世後,更是心灰意冷,從此不再作詩,也很少與文人交遊,昔日熱鬧非凡的小玲瓏山館,漸漸歸於平靜。
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年),乾隆設立四庫館,編纂《四庫全書》,並詔令在全國範圍內徵集圖書。作為江南首屈一指的藏書樓,小玲瓏山館自然成為重點徵集對象。此時,小玲瓏山館的主人是馬裕,他遵從詔令,捐獻了七百七十六種善本圖書,是當時全國捐書最多的藏書樓;緊隨其後的,是寧波范氏「天一閣」,捐獻六百四十種;杭州鮑氏「知不足齋」,捐獻六百二十六種;杭州汪氏「開萬樓」,捐獻五百二十四種。
時過境遷,曾經名動江南的小玲瓏山館,早已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據記載,到光緒年間,小玲瓏山館已歷經五姓七代主人,咸豐年間,太平天國軍隊攻佔揚州,小玲瓏山館未能幸免,遭到嚴重損毀,園林漸漸淪為斷壁殘垣。三百年風雨,一座園林的興衰,一個家族的起落,一代代文人的悲歡,交織在一起,不免讓人唏噓。萬幸的是,那段風雅盛時光,留下了大量的詩文、圖籍、題跋,這些珍貴的史料,成為我們追憶、回望那段歲月的階梯,讓我們得以窺見十八世紀揚州的文人風骨與風雅盛景。
去年夏,一家人在揚州漫遊,剛從人聲鼎沸的「个園」擠出來,又陷入人潮湧動的東關街,眼前一塊「街南書屋」招牌闖入眼簾,讀牌上文字:「乾隆年間,安徽祁門人馬曰琯、馬曰璐兄弟業鹽於揚州,建街南書屋別墅,內有小玲瓏山館、看山樓、紅藥階、透風透月兩明軒等十二景,藏書十餘萬卷,甲於東南。清廷編纂《四庫全書》,馬家獻書七百七十六種,朝廷賜《古今圖書集成》一部。馬氏兄弟均極好學,工詩,性慷慨,喜交遊,人稱『揚州二馬』,被後世譽為中國南方最著名的藏書家之一。與詩人程夢星等結『邗江詩社』,詩文之會,以馬氏小玲瓏山館、程氏筱園、鄭氏休園為最盛。袁枚詩讚:『山館玲瓏水石清,邗江此處最知名』。在當代文化博覽城建設中,街南書屋得以原址重修,再現歷史風采。」
這一偶遇讓揚州之行增添了意外之喜,原來藏書界大名鼎鼎的「小玲瓏山館」竟大隱於這般鬧市中,儘管這是二○一三年在原址復原重建的,且成為一家酒店的內設園林,但這座小巧精緻的園林,不免讓人遙想三百多年前,這裏的繁華盛景。
我們穿過「覓句廊」來到「叢書樓」,如今樓內已沒有古籍善本,也聞不到書香,但濃濃的茶香撲面而來,新建的「叢書樓」是一座茶樓。我們點了一壺清茶,幾碟糕點,坐在室外走廊上,看山、透月、發呆。所有的行程拋諸腦後,此刻,沒有喧囂的人群,沒有匆匆的步履,幽靜的「小玲瓏山館」才是此行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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