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事/杏花消息\姚文冬
樹木是低矮鄉村裏最高的建築。那時候,如有外鄉人打聽我家,指路人會告訴他:「就在那棵杏樹底下!」頗有「牧童遙指杏花村」的意韻。
我家的杏樹,當時是全村唯一。每年四月初,原本鉛筆畫似的灰暗樹冠,彷彿被小孩子塗了水彩,着了一層淡粉。記得那次中午回家,抬頭便見一樹花開,倏然間,心裏亦如爆開一簇煙花。真神奇,昨天還沒動靜呢!灶屋裏分明飄出蒸餃的香氣,果然有好消息,母親低聲說,那個媒人又來了,我想留她吃飯。我記下了那個日子:四月八日。杏花、暖陽,好事近,還有比這更愜意的春天嗎?
以後多年,無論我在哪裏生活,只要到了這個日子,我就知道家裏的杏花要開了。
對這棵杏樹的最後記憶,也像一幅畫——眼看漸入盛夏,杏早熟過去了,但最高的枝頭仍掛着一顆,黃澄澄,宛若一輪小太陽。它長得太高了,兩根竹竿綁在一起也夠不着。第二年,這棵樹沒再開花,竟是枯死了。什麼原因?說不清,或許,它只是太老了。那顆晚熟又遲遲不肯墜落的杏,是在對這個家表達最後的留戀麼?後來,我經常做同一個夢,夢見它掉進我的手心。
記不清哪年,父親又嫁接了一棵杏樹。去年摘杏,他說這樹也快二十年了。我一驚,以為它還很年輕,居然也快二十年了?樹也像人,轉眼一代。
這些年,我忙忙碌碌,卻從沒心思去想,其實每年看到的杏花,都不是原來的杏花。麥子快熟時,杏先熟了,這時,父親會給我打電話,快來摘杏吧,再不摘就爛掉了。聽語氣,這一樹杏竟成了父親的負擔——眼看熟透的杏雨點般掉到地上,摔成果泥,他心疼。後來知道,我這樣想狹隘了,父親叫我回家摘杏,其實是想多一個喚兒回家的理由——不年不節,他用什麼由頭讓我回家呢?無緣無故讓我回家,只能平添我的擔心和疑心。是有次母親說漏了嘴,我才知道——原來,杏熟時節,她每天催促父親快打電話,父親卻總是先到樹下看看,說再等等,再等等。他是想讓我來時,吃到的杏又甜又軟,熟得剛剛好。
可就在前幾天,父親的電話提前了。他說:「杏花開了,你回來嗎?」
我一愣神,驟然想起古人那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父親這麼浪漫,約我回家賞杏花?當然不是。很快,我明白了原由——去年三月底回家,發現杏樹枝頭,空餘蔫枯的花痕,我連連嘆息,來晚了,我來晚了。這些年,隨着氣候變化,杏樹的花期逐年前移,卻沒成想會提前這麼多天。顯然,父親記住了我當時的失落。不是父親變得浪漫了,他只是從沒失去自小到大對我的那份在乎。我自然要回去。我既不想錯過今年的花期,更不想錯過杏花茂盛時,和父親一起站在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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