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政策/「十五五」視域下的規則銜接機制對接\胡恩威

國家「十五五」規劃綱要中，「融合」一詞的分量前所未有。不同於「十四五」時期對「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的強調，「十五五」在產業方向上加上了沉甸甸的三個字——「融合化」。這並非文字的簡單變化，而是一場深刻的認知革命：當我們在談論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抓住時代機遇之時，焦點早已不是簡單的跨境貿易或基礎設施的「硬聯通」，而是一種系統性的發展理念重構。

一、從「硬聯通」到「軟聯通」：一場關於規則的範式轉換

曾幾何時，我們衡量融合的尺度是港珠澳大橋的公里數，是廣深港高鐵的時速。物理空間的拉近，讓「一小時生活圈」成為現實。然而，真正讓融合變得「絲滑」的，是那些看不見、摸不着，卻無時無刻不在影響商業成本與生活質量的規則。

如果說過去幾年大灣區建設是在「鋪路架橋」，那麼「十五五」期間，我們則是在「拆牆鬆綁」。必須正視一個現實：大灣區擁有「一國、兩制、三法域」的特殊性，是世界上其他灣區所不具備的。這種複雜性，既是挑戰，也是獨特的制度紅利。如何將「制度之異」轉化為「制度之利」？答案就藏在「規則銜接」這四個字裏。

內地與香港海關由2024年起推行「一單兩報」。過去，經所有陸路口岸從內地進口到香港的貨物，要分別向兩地海關申報。如今，企業透過「一單兩報」將貨物資料遞交到「中國國際貿易單一窗口」，資料會在加密後自動推送至港方系統，企業可透過系統直接獲取貨物資料，以完成辦理本地報關手續。這不是簡單的數據共享，而是兩地規則銜接的表現。

這種「軟聯通」，絕非要抹平內地與香港的制度差異，而是通過建立一個「轉換接口」，讓不同體制下的要素能夠在各自的軌道上實現同頻共振。正如深港跨境數據驗證平台的啟用，它沒有強行統一兩地的信用體系，而是通過技術手段，讓香港的銀行能夠安全、合規地驗證內地企業的信用真實性。

二、機制的「對焦」：從各自為政到同頻共振

如果說市場要素的流動是融合的表徵，那麼制度機制的對接，則是融合的深層肌理。在「十五五」的語境下，融合不再僅僅是市場自發的選擇，更是制度的主動重塑。

長期以來，阻礙融合的痛點在於「協同成本」。由於制度差異，很多時候，明明雙方都有意願，卻在具體的審批、備案、監管環節卡關。世貿組織分類的160個服務行業中，已有153個對粵港澳大灣區開放，甚至放寬了企業在港經營年限的要求，推行「港資、港法、港仲裁」。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香港的企業家，即使身處內地城市，依然可以選擇適用香港的法律、選擇香港的仲裁機構來解決糾紛。

這是機制對接的一次重大飛躍。在傳統思維裏，屬地管理是天經地義的，一家在深圳註冊的企業，憑什麼適用香港法律？但在「融合」的邏輯下，我們要打破的恰恰是這種固化的屬地觀念。這需要一種前所未有的「彈性」——既能守住國家安全的底線，又能靈活吸納香港普通法體系的嚴謹與國際接軌。正如前海推出的「粵港澳大灣區涉外律師學院」，以及新聘的港澳及國際專業人士擔任仲裁員，都是為不同法系之間的對話搭建實體化的橋樑。

香港正在編制首份五年規劃，這本身就極具象徵意義。過去，香港習慣於以年度施政報告和財政預算案作為指引，這種短期規劃雖然靈活，卻難以與國家的中長期戰略形成深度契合。如今，由行政長官李家超親自領導各部門編制五年規劃，主動對接國家的「十五五」規劃，這不是簡單地將國家規劃翻譯成繁體字，而是要在戰略空間上實現重塑。當北部都會區獲納入國家戰略，這座國際創科新城，不僅成為香港產業轉型的「主戰場」，更要成為大灣區融合發展的「主抓手」。在這裏，香港的「境內關外」特性與深圳的產業腹地優勢將產生「化學反應」。這種「化學反應」能否成功，取決於兩地能否在河套的「試驗田」裏，共同探索出人員、物資、資金、數據跨境流動的新模式。這要求兩地不僅要熟悉自己的規則，更要理解對方的邏輯，在「一國」的框架下，尋找到「兩制」的最大公約數。

三、行政體系的「共情」：消除無形的壁壘

無論制度設計得多麼精巧，最終執行的是人，最終受益的也應該是人。在「十五五」規劃中，民生領域的融合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這恰恰是對兩地政府「同理心」和「執行力」的考驗。過去，香港居民在內地就醫、養老，往往面對跨境領取津貼、內地不提供香港慣用藥物等問題。如今，「港澳藥械通」已實現大灣區內地9市全覆蓋，而「灣區社保通」更是打破了社保數據的孤島，讓服務事項實現「灣區通辦」。

這些看似微小的改變，背後是兩地衞生、社保、藥監等多個部門跨區域、跨體制的深度協作的體現。

四、結語：融之為物，生生不息

「十五五」開局之年的春天，我們站在一個新的歷史節點。「融合」二字，寫進規劃綱要不過寥寥數筆，但落實在現實中，卻是千頭萬緒。它需要我們在法治保障上循序漸進，以協同立法破解「依據什麼銜接」的難題；它需要在產業協同上優勢互補，讓「香港研發＋灣區轉化」、「香港融資＋灣區產業化」成為常態；它更需要兩地以「求大同、存大異」的智慧，去處理那些看似瑣碎卻關乎民生的標準對接、資格互認。

前路依然充滿挑戰。粵港澳不同的法律制度、行政文化、利益訴求，仍是橫亙在深度融合道路上的障礙。在「十五五」的新征程上，香港主動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是一場偉大實踐，不是追求簡單的形式同一，而是在保持各自優勢的基礎上，通過體制的巧妙對接，行政體系的精細協作，將「一國兩制」的制度紅利釋放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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