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清明，雨中的思念\何志平

今年屬實獨特，先有丙午赤馬六十年難得一遇、元宵血色滿月與六星連珠奇觀同現、二月二龍抬頭與春分罕見相逢，再是明天清明節與西方復活節撞日跨文化的生死重合。人間四月，清雨潤春，草長鶯飛，輕風綠了堤岸，一切看上去再尋常不過，只是時光恰好、曆法相合，令一日雙節、一念死生落入人間煙火，平淡而又動人心魄。

記憶裏每年這個日子，香港總是濕的，細雨輕拂着衣角，彷彿上天也懂得人間悲慟，淅淅瀝瀝，纏纏綿綿，如同剪不斷的思念，網住心扉，暈開淡淡的惆悵。去年清明，我撐着傘，沿着順德郊外的小路朝着山坳墓地慢慢走去。雨不大，卻縵密，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輕響，像是誰在耳邊低聲絮語。滿山樹木鬱鬱葱葱，綠得深深淺淺，每一片葉子上都掛着晶瑩的水珠，顫巍巍的恍若稍一觸碰，就會滾落下來，消失不見。遍地野花，肆意綻放，左一叢，右一片，紅的、粉的、黃的、紫的，色彩斑斕。腳下苔痕斑駁的岩石下，幾簇不知名的花兒正開得熱鬧，即便無人欣賞，也盡情怒放。縱使風過落英如雪，卻見嫩芽已在飄零處萌發新綠。原來這凋零與新生，竟是同一世界、同一株樹上的兩片葉子。就似那些離開及重來的人啊，把故事糅進我們的血脈，把笑容刻進四季的輪迴。

墓地就在前方山坡上。遠遠望去，一排排墓碑依次而立，在風裏雨裏，在年年歲歲的等待裏。走近了，有些碑上的字跡已被歲月侵蝕得稍許模糊。父親墓前的松柏依然高聳、青翠欲滴，卻莫名顯出幾分荒涼。奉上一束鮮花，擺上貢品，幾縷清香裊裊升騰，我與他，生命與死亡，一個蓬勃，一個沉寂，就這樣隔着一塊冰冷的石碑，在雨天靜靜地對峙。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卻終究化作無聲的沉默，只有往昔回憶如潮水般湧來，曾經那些溫暖懷抱、關切話語以及一家人圍坐的煙火時光，沉澱在心底永不逝去。

小時候我看到墳墓總是有些驚恐，待到懂事逐漸知曉有親人躺在那裏，我才明白，原來幼年害怕的，是別人日思夜想都再也見不到的人。一年一清明，一年一追思，在去往祖先墓園的路上，先是祖父牽着我走，他走得快了，我要小跑才能跟上；後來我與弟弟在中間，父親在前面；如今，我走在前面，女兒跟在後面。三代人，同去掃墓祭祖，祭拜的是祖先，也是思念，是敬畏，更是家風傳承，是敦親睦族。我們要讓離去的人走得寧恬，更要讓活着的人活得安心。那滿眼盎然的萬物復甦與春天生機和生氣，其實就是生與死的無聲對話，既是生對死的力量，也是死對生的一種延伸。

有段時間我常與人分享《西遊記》第九十八回過凌雲仙渡之情節，唐僧師徒在凌雲渡踏上接引佛祖的無底船。因船底空虛，唐僧失足落水，幸得撐船人相助而拉回船上後，上溜頭泱下一具死屍，他大驚。悟空笑道：「師父莫怕，那個原來是你。」八戒也道：「是你，是你！」沙僧拍着手也道：「是你，是你！」那撐船人打着號子也說：「那是你！可賀可賀！」凌雲渡為凡俗和佛國分界線，象徵超越與蛻變，寓意心靈超出三界束縛，達至更高境界。唐僧西天取經，只有過了凌雲渡方能脫去六塵，登往彼岸，修煉成佛。佛祖顯現的死屍恰是對其心神天君的挑戰，死亡是無底的船，漂在無底的河上，「你」已超脫死亡，「你」看見自己死亡，河、船、屍體、「你」、「我」皆呈現於另一維度，是摒棄舊我、重塑新我、涅槃重生。他們在無底船上反璞歸真，破除我執，喜脫凡胎，徹底擺脫世俗羈絆中的「假我」「幻我」，從「有我」找到自身真面目達至「真我」。

所以，清明從來不只是哀思，而是對生命更深層次的解讀。一個人逝去，並不會徹底抹除掉所有，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前往另一個維度世界，且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人們一定會通過一些介質和動作與其保持「聯繫」，找到可長久延續的方式。我們只有在掃墓踏青中不忘來路、始知歸途，才能真正認識死亡、接納死亡，方能向死而生、重生自己。所謂「因我禮汝」、拜者自拜，我們在墳前祭拜的並不僅是親人本身，而是我們自己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墳墓裏的人可能歷經十代甚至更多代的傳承，他們的基因中承載着其之故事、遭遇和情感。祭拜，其實是一場與自身體內基因的深度對話，拜的是善心、專心、誠心、耐心、恆心，以謙遜之心領歲月教誨，以虔誠之態敬來日方長。清明節，這個特殊時刻，我們以祭拜秉教伽持，遇見更完整的自己。生命亦因此更有意義，這個世界更加值得我們奮進。

我清理完野草，雨停了，天邊露出一角淡藍的天，像被淚水洗過，清澈而明亮。轉身下山，春風又一次吹遍了整片山崗。年年清明，雨絲依舊，思念依舊，只是前來憑弔的人漸漸老了，故去長眠的人漸漸多了。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叫聲，一聲，一聲，催人歸去。該走了，有些告別，從來不是為了結束，而是為了在年復一年的「再見」裏，練習如何記住，如何延續，且用最好的方式將他們留在世間。

一去一回，又是一年。「新柳抽芽雨水深，笛聲悠悠繞紙鳶。錦旆十里，遙望杏花村，聞潮濕蟲鳴。清明時節淺，有人見春天，有人念故人。」而我要在明天，去看一個人，見天地、見眾生，然後見自己。打破混沌，回過頭來，「是我，是我，真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