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海外篇）/豆酥落清明\吳 捷

圖清明小長假，人們走出家門，踏青遊玩。\新華社

清明，思念家中老輩人。皓月千山，魂歸何處？

也許是受祖母影響，我喜愛江浙傳統甜食，尤其是寧波湯團、酒釀圓子、八寶飯、青團，以及，豆酥糖。

豆酥糖很奇妙。黃豆炒熟去皮，碾壓成粉，加飴糖擀勻，捏成長條，切為小塊，最後壓實。一層樸素的白紙包得棱角分明，印有粗體魏碑「三北豆酥糖」紅字。捧在手中，一定要屏息靜氣，顫巍巍揭開包裝，小心捏起裏面粉茸茸的一小塊。萬勿青面獠牙，而須櫻口皓齒，輕咬一下……頓時酥酥鬆鬆，香濃無限。與此同時，指間餘下部分大概率會黯然銷魂地崩碎，在桌上落成一堆碎片和粉屑，在眼前鼻尖騰起一陣黃霧，或許還會點點斑斑沾到衣襟上。上好的豆酥糖「手拿不碎、入口即化、嚼之不黏牙」，只是理想境界而已。

父親是豆酥糖的忠實粉絲。問他：為何用黃豆粉？他無限憧憬道：「香呀……」確實。不知是誰發現了黃豆的秘密？炒熟或烤熟後磨粉，與糯米、黏黃米是天作之合：四川的紅糖糍粑，京津地區的驢打滾兒，上海的雙釀團，以及東亞、東南亞以黃豆粉點睛的糯米點心，無不軟糯香甜，解憂解饞。而所有黃豆粉參與的點心中，豆酥糖獨得「酥」字神韻。酥，源自薄薄糖片間緊實的豆粉，所以比較脆弱輕柔，要吃得很小心。

曾與張愛玲齊名的蘇青與我祖母一樣，都是寧波鄞縣人。蘇青小時與她的祖母一床睡。舊式大床，拉上簾帷，自成天地，祖孫倆經常在夜裏摸着黑同享豆酥糖。後來蘇青去了上海，祖母還託人帶給她四包豆酥糖。「睹物思人。見了豆酥糖，我便想起祖母來了。」

許多老上海的移民來自寧波。據我家中老人回憶，一九四二或四三年─彼時上海、寧波已全部淪陷─祖母在寧波，收到上海的表親來信，說是鄰居小伙，一表人才，小本生意，頗攢了些家底，年近而立，尚未訂親，「要勿要來看看伊？」從未出過遠門的祖母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獨自乘烏篷船，沿奉化江到達三江口，在那裏換乘小火輪，從鎮海駛進東海，北上入長江，再從吳淞口匯入黃浦江，其間不知經過多少日軍崗哨檢查，才抵達十六鋪碼頭。當年寧波人去上海，走的差不多都是這條水路。

在十六鋪碼頭，祖母與表親會合，僱一輛黃包車，施施然來到祖父的小店前。祖母隔着一條街，望了一刻祖父在店裏忙碌的身影，轉身對表親點了點頭。

於是雙方親戚出面，上海小伙和寧波姑娘不久後成婚。他們的結婚證書完好保存至今：橫卷軸，天藍底色，粉紅邊框，四角及左右邊緣裝飾雙蝴蝶、雙鯉魚、雙飛燕、雙棲白頭翁、鴛鴦、荷花荷葉圖案，頂部粉色「結婚證書」大字兩側各有一帶翅黑髮小天使扶持，底部兩籃紅白二色牡丹簇擁着深紅小字「百年好合」。證書中心，正楷寫明新郎新娘籍貫和生辰，以及介紹人、主婚人、證婚人姓名和各人印章。婚禮設於「上海八區太平橋大新春菜館」，時維中華民國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祖父的一位叔伯兄弟，正楷手抄「朱柏廬先生治家格言」一大篇，為「大兄新婚誌喜」。這篇字也一直由我家中老人珍藏。

此後，與眾多移民家庭的經歷相似，祖父將祖母一家人陸續從寧波接到上海。後來，祖父的小生意不能再做，家中已有七個子女，還要照顧祖母的母親、幼弟、幼妹。豆酥糖變成孩子們的奢侈品，難得買一塊，捨不得一次吃盡，而是一小角、一小角細舔慢品。

印象中，祖母的上海話帶着寧波口音，聽起來有點「硬」，出口如乒乒乓乓的鉛彈。她是我最堅實的「防火牆」。我淘氣闖禍，父母剛剛叉腰瞪眼，我已躲到祖母身後，緊緊拽住她的衣角。她做的桂花甜酒釀特別好吃。然而，當我開始有了完整的記憶，祖母卻中風卧床，不久離世。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上海住房逼仄，百姓溫飽而已。她半生拉扯兒女，晚年又把石庫門老家隔成三間，讓沒房住的長子和幼子兩家六口人擠進來。就像她那一輩人，日子剛好過一些，卻都相繼故去了。

喜歡聽父親講祖母年輕時的故事。上世紀五十年代初，鄰居有位孤寡老人，祖母那時年方而立，做好飯菜，總會送一碗給他，他也常來家中逗幾個孩子玩。後來大城市疏散人口，老人家遷去甘肅，祖母為他準備了一大包衣服，送他上車時忽然哭了。她手快，做事麻利，里弄的工作按件計酬，她總能拿最高的工資。

她喜歡吃豆酥糖、八寶飯、青團。她也在成年後離開家鄉，在異地辛苦扎下根……寧波點心的香甜，還有我與她在某些方面相似的道路，讓我偶爾感到，我能與她心意相通。我的生活、我的性格、我的嗜好，都在不知不覺間延續了她的，她仍然是我心中的「防火牆」。

豆酥糖在北方不易買到，好在近年網購發達，回國時一嘗，感到不比從前：糖太多，結塊且黏牙。於是拿出盤子，豆酥糖橫陳其上，我手執刀叉把它戳開，細細揀出大塊大片的糖，都丟到一邊，只用勺子舀着吃餘下的粉末（仍需屏息靜氣，否則會嗆到）。我一邊捯飭「健康版」豆酥糖，父親就一邊在旁邊嘆氣：「糟蹋呀……多好的東西……」我知道，這是他小時候能珍惜着吃一個星期的甜點。

清明時分，祖母的墳前應該供上了青團和豆酥糖之類江南甜點心。記憶輕輕一碰就碎開，像豆酥糖，細細落在心裏。想起祖母，還有無數像她一樣，早年背井離鄉、異地扎根的老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