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愚人節前邂逅「愚人船」\王 加

  圖:揚·斯蒂恩繪製的《愚人船》。\作者供圖

一年一度的愚人節剛過。關於其起源眾說紛紜,但無論哪種說法,此節都是西方舶來品,和我國無關。當下,愚人節承載了更多幽默歡愉,甚至整蠱的內涵。而自文藝復興時期開始,尼德蘭地區便廣泛流傳着有關於愚者的諺語,不僅在勃魯蓋爾(Bruegel)家族的風俗畫和版畫中屢屢出現,更將一個「愚人船」的諺語入畫通過諷刺予以警示。就比如,我兩周前在德國科隆市的瓦爾拉夫·里夏茨博物館(Wallraf Richartz Museum)內便不經意間看到的一張由「荷蘭黃金時代」風俗畫家揚·斯蒂恩繪製的《愚人船》。

身為十七世紀荷蘭共和國首屈一指的風俗畫家,揚·斯蒂恩完全繼承了從希羅尼穆斯·博世(Hiëronymus Bosch)到老彼得·勃魯蓋爾(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等尼德蘭前輩畫中諷刺和詼諧的元素。尤其是後者身為西方風俗畫先驅之一,對斯蒂恩將民間寓言和諺語與現實社會氛圍相結合的創作風格起到了重要影響。他將《愚人船》的場景選在了一個尼德蘭村鎮中,並巧妙地用建築將畫作一分為二,天空中的雲卷雲舒與前景村中的人頭攢動形成鮮明的疏密對比。遠景右側淡藍色的平緩山巒為畫作提供了透視縱深,而喧鬧的村鎮中心似乎正在慶祝節日,最左側一群男女手拉手圍成一圈載歌載舞,一位風笛手正在為他們伴奏。前景的馬背上一位紳士正在高舉酒杯暢飲,和他身側的紅衣男女似乎一起在向最右側的船隻致意。當我們將目光隨着紅衣男子揚起左手的方向望去,坐在船正中央身穿灰袍、左手持煙斗右手扶帽簷的紳士應是在向他們還禮。相較於岸上的人群,船上八位乘客的肢體語言顯然更加豐富。有正襟危坐的、有拉琴助興的、有釣魚上鈎的、有趴船嘔吐的……上述看似無厘頭的畫面細節,實則和《愚人船》概念的出處有關。

《愚人船》這個概念最早出自柏拉圖《理想國》,而文藝復興時期尼德蘭地區所流行的諺語則源自比鄰的德國。一四九四年,正值歐洲宗教改革前夕,對梵蒂岡教廷批判思潮的暗流湧動啟發了德國詩人塞巴斯蒂安·布蘭特(Sebastian Brant)撰寫完成一部名為《愚人船》(Das Narrenschiff)的長詩。全詩共七千三百零八行,分一百一十二章並配有一百一十五幅木刻版畫插圖。每個獨立成文的章節均通過格言來描繪船上各類迷失人生方向、帶有人性缺陷的愚蠢之人駕駛船隻駛向道德毀滅的過程,進而映射並諷刺當時社會倫理和宗教意識。一四九八年,被譽為「德國最偉大畫家」的丟勒(Albrecht Dürer)為這部長詩繪製了版畫插圖,其中就包括寫實的《愚人船》。而這部帶有丟勒版畫的長詩自出版後迅速在德國、法國和尼德蘭地區流行開來,隨後啟發了希羅尼穆斯·博世創作了更富盛名、現存巴黎羅浮宮的祭壇畫翼屏《愚人船》。

博世在其《愚人船》中選擇了一個在空曠背景中的近景船部特寫。在一條狹小的木舟上,修女彈着魯特琴為修士伴奏歌唱,身旁的船客有的在打鬥、有的在飲酒,其中一位抱着船上的無根之樹在船尾嘔吐,持槳的舵手早已迷失了航向……博世的版本顯然帶有更多的宗教隱喻——他畫中沉迷於世俗快樂的修士和修女試圖暗示教廷早已失去了正確引導信眾的能力,使得傳教者都在時代的洪流中漫無目的地漂流。對比博世聚焦船部特寫的祭壇畫版《愚人船》,揚·斯蒂恩畫中雖同樣包含醉酒者、嘔吐者和演奏者,但卻在當時荷蘭共和國信奉新教的時代背景下淡化了宗教元素,所有船客均以世俗化男女的着裝呈現。以描繪「無序百姓家庭」聞名的斯蒂恩巧妙地將「愚人船」的諺語融入了十七世紀荷蘭風俗畫中。城鎮中節禮日正在慶祝的人們,似乎正在歡送船上的一行人駛向未知的遠方。而作品題目和船上人們的失態舉止則突出了此作的本意——儘管宗教色彩淡了,但對愚者的諷刺內核卻從未改變。

「那些愚人船上的人們,終將在狂笑和高歌中,駛向地獄之門。」塞巴斯蒂安·布蘭特在《愚人船》中的詩句,為丟勒、博世和斯蒂恩等歷代畫家提供了創作靈感。他們根據文本結合當時社會現狀完成了各具時代特徵的《愚人船》,哪怕在時隔數個世紀的今天仍具有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