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玉言/反正春天好\小 杳
二十四節氣中,春天的名目最是活潑生動: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穀雨……先民們用一個又一個充滿希望的名字,細細地分割着春天,生怕錯過了它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和「表情」。這些節氣的名字,單單一聽一念,就水靈鮮嫩,含着露水、清風、花香,讓人眼前明媚,齒間清香,內心舒展。
反正是春天,便沒什麼非趕不可的場子了。「我想去看看」——那就去看看!
在嶺南過春節時,大街上最惹眼的是一樹樹火紅的木棉,大大方方地站在高樓旁,有點北方娘子的氣質,一站一笑,颯麗朗烈。
春分時節,北京的早晚還有點小寒意,香港來的朋友還穿着羽絨服。一夜之間,紅牆邊胡同口,玉蘭和迎春花就把街角給點亮了,那種突如其來的明亮,覺得連趕路都是一種冒犯,羽絨服變得很尷尬。
清明回老家,烏瓦粉牆外,金燦燦的油菜花田,間隔一道一道的河湖稻田蘆葦;竹林裏,無數的春筍悄悄冒頭,有的轉眼成了農貿市場的鮮貨,轉眼又成了餐桌上的時令菜艾餃的餡料,有的躲開人們挖筍的鎬頭轉眼成了半高的翠竹……鳥兒青蛙又開心又小心地叫,蜜蜂蝴蝶忙得很,花田裏一片嗡嗡聲。老伯坐在田埂上,用刀劈着一坨草,我問老伯這是什麼,老伯用方言說「gao bo」,我知他說的是茭白,不知茭白到底長在水裏還是土裏。
春日繁花似錦,常遇叫不上名字的芬芳。每年春天,面對錦繡花草,我忙着查網絡問花名,有時網絡識別不準,答案千差萬別;或是知道了很多花的名字,卻犯了臉盲,覺得櫻花杏花差不多,連翹迎春差不多……結果積累了一堆花名,卻對不上誰是誰,安對的少,安錯的多。粉紅帶葉的都叫她桃花,不帶葉的都叫她榆葉梅,粉白的都叫她櫻花/杏花,白色的都叫她梨花,黃色的串串都叫她迎春……
好不容易在北京認得七七八八了,到了另外一個城市,又是那邊的繁花似錦。比如,你三月去柳州看馬拉松,人們在花海下跑,賽道被紫荊花覆蓋,一步一程皆繽紛。比如,你去珠三角,一年四季每一條路都在「開花」,街道兩旁、山上山下、橋上橋下,花草花樹,低頭踩花瓣,抬頭撞花枝……而城市與鄉村,也各有不同的繁花似錦。倒是因為在香港生活過幾年,紫荊花、三角梅、朱槿、合歡花、黃花風鈴木都認得準。不過,無論如何,都不妨礙我使勁使勁愛這個春天,嶺南的春天、江南的春天、北京的春天……都好都好。
歡喜心到了,便足夠。
春天日照變長,一年剛剛開始,就不怕走得慢,更不怕偶爾走彎路。反正春天好,好到我們可以底氣十足地允許自己試錯。
背上包,去那片剛抽芽的濕地走走,聽水鳥撲棱翅膀的聲音;去郊野,萬條新綠,煙柳拂面;或者就在自家陽台,擺弄擺弄那些因為天冷一直半死不活的綠植,看着它們終於在暖陽裏支棱起來。春天會在每個夜晚數她的花朵。
春天給人一個台階,讓我們從緊繃的日子裏溜出來,去山野,去水邊,去任何能讓你身心舒展的地方。哪怕只是坐在路邊,看一樹花從早晨到傍晚,光影明滅。待在護城河邊,靜靜地看釣魚人支着魚竿釣魚,下着小竹簍逮黃鱔,看小鴨子排着隊一扭一扭從青石台階跳進河裏,遊遊蕩蕩逛一天……這種微小的觀察,這種真實的「在場」,是對春天最好的致敬。
春天是毫不猶豫的,來了就來了,走了就走了。「一片綠光閃閃的樹林/錄下了風的一舉一動/在風中總有些可愛的小花/從沒有繫緊紫色的頭巾/螞蟻們在搬運沙土/從不會因為愛情而苦惱/自在的野蜂卻在歌唱/把一支歌獻給了所有花朵」……
「我會像青草一樣呼吸/把輕輕的夢想告訴春天」。
而生命,就是在某個清晨突然決定——「開吧,管它風往哪吹」。光明正大地走進春天——
你已經在嶺南的風裏感受了熱烈,已經在北京的街頭捕捉到驚喜,已經在故鄉的竹林裏呼吸安寧。這些具體的、帶着溫度的瞬間,拼接出了一個獨有的春天。生活也是如此,每一段經歷,每一次駐足,哪怕在旁人看來平淡無奇,對於當下的你而言,都是獨一無二的風景。不必追問春天是否永恆,此時此刻的綻放就是最好。一朵花哪怕不被叫得出名字,並不影響她的綻放。
反正春天好,只管去感受,去記錄,去真實地活着,熱烈、透亮、自在;只管向天空舒展,往地下延伸。想多高就多高,像鳥兒那樣;能多遠就多遠,像一條小魚那樣;能扎多深就多深,像一棵竹子那樣——反正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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