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戲曲的極致\穆欣欣

相識二十七年的好友翁國生說，他近來多了個頭銜——婺劇《三打白骨精》導演。

我這位京崑武生起家、素有「拚命三郎」之稱的兄長般朋友，退而不休，不在自家杭州山溫水軟之地過閒雲野鶴的日子，反倒更拚了。他說，去年一口氣導演了八部舞台作品。

三年前翁國生導演的婺劇《三打白骨精》（以下簡稱「三打」），去年奪得國家專業舞台藝術領域最高獎文華劇目獎。這齣戲是借助短視頻傳播「出圈」的成功案例。短視頻截取其中最菁華的「十秒三變」片段—— 一氣呵成的白骨精變臉、變裝，累計播放量達三億多。朋友說，這樣的戲曲我會進劇場看；還有朋友說，這個片段應該上「春晚」。

「三打」來廣東巡演，我選擇就近珠海觀看。

婺劇是浙江戲劇的一枝獨秀，此前幾次來澳門。其特點是聲腔豐富，武戲文唱、文戲武做。大眾熟悉的變臉絕技非川劇獨有，婺劇的變臉是通過「自然變臉」「油彩變臉」「吹粉變臉」技法配合服裝瞬間更替，是角色情緒和形態變化的具象化表現。「三打」這齣戲很好地體現了「技為戲用」，技法永遠是為戲劇人物和情節服務。「變臉」技法用在白骨精身上很是合適，而且點到即止，梨園行話叫「不多給」，不會因為知道觀眾喜歡看變臉而去討好觀眾。我很是不喜歡現在有些餐廳安排的變臉表演，純拿變臉絕技當雜耍。

「三打」開場就是白骨精洞府，科技介入的舞台陰森奇幻，讓觀眾快速入戲，「變臉變裝」短視頻，已為觀眾熟悉，但滿劇場的人都是為看舞台上的真人而來，隔屏觀看和現場感無法相提並論，後者是無法取代的戲劇魅力。從白骨精想吃唐僧肉這個點，為接下來取經的師徒四人再出場，攢足了能量戲份。師徒四人不知前路危險，留有懸念的故事為觀眾熟知，這正是戲曲在推進情節中「瞞劇中人、不瞞觀眾」的特點，讓觀眾更能凝神欣賞演員唱做唸打的技藝。

「三打」的第一主角是孫悟空。對於孫悟空的形象，我們這一代的記憶是動畫片《大鬧天宮》，還有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電視劇《西遊記》。而京劇裏的猴戲獨具一格，從傳統戲《安天會》到《大鬧天宮》《鬧龍宮》《真假美猴王》《十八羅漢鬥悟空》等，孫悟空都是大武生行當，敢於挑戰權威，不屈不撓，勇敢機智，具美猴王的氣度。如今，婺劇「三打」開了該劇種猴戲先河，普通觀眾看熱鬧看得精彩，內行觀眾看傳統戲曲在規定程式中出新，是評價好戲的標準。

武生出身的翁導，導演武戲文唱、文戲武做的婺劇，是遇強愈強。他把婺劇大量的武功技巧，配合劇情和人物，展現得有條不紊，無賣弄之嫌。他讓全體演員，從主演、配演到龍套，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無論男女，都有一身硬功夫，像「殭屍」（戲曲技巧）說摔就摔，那些跟斗、翻身，就像視頻開了「倍速」，目不暇接。

「三打」，是引發戲劇衝突的戲劇動作。我們讀文字故事，「三打」是平面的，戲曲佔盡動作優勢。以白骨精化身的村姑為例，遇到孫悟空三次金箍棒打，演員要完成一整套高難度動作組合：空中旋子三百六十度轉體變叉、「雲裏加官」（筋斗）最後「倒扎虎」，最後被打死。「三打」，三次不同的人物行當、不同的動作組合。重複的「打」，打出不重複的新鮮感。

「三打」的看點還在於讓唐僧「文武兼備」。這其中自然有因人設戲的考量。飾演唐僧的樓勝是角兒，幾年前我在南京觀摩戲劇梅花獎評獎演出，樓勝奪得當年梅花獎榜首。唐僧這個人物有武功肯定不符劇情，但讓飾演唐僧的樓勝被白骨精追殺得滿台翻滾撲跌、跳躍閃轉，盡顯文戲武做的劇種精髓，便合情合理了。

無人機上台、激光畫圈、屍骨投影、「威吔」特技，這是我迄今看到科技和戲曲最完美的結合。探索科技賦能文化，讓古典戲曲和現代科技融合，「三打」交出了高分答卷。它不再是科技與文化的骨相分離，而是讓科技和舞台風格、劇情、人物相融。激光畫圈，是孫悟空去找吃的，用金箍棒畫個圈，讓唐僧等三人在圈內等候，西遊故事瞬間充滿了未來感。至於那個無人機的真實身份是孫悟空化身為嗡嗡的小蜜蜂，去白骨精洞府探路尋找唐僧，科技手段不喧賓奪主，又滿足了時代審美需求。

「三打」這齣戲，老少咸宜，看故事、看技巧、看形式，但最終打動我們的是情感。讓人物置於兩難選擇的處境，是激發戲劇衝突的核心要素。白骨精三變，瞞不過孫悟空的金睛火眼，但是唐僧不明就裏，認為孫悟空一而再、再而三傷及無辜，加上豬八戒在旁拱火、沙僧從來沒主意、不表態，這場戲裏的師徒四人已是江湖。有一個清醒的團隊帶頭人，下面人做起事來清爽。相反，老闆糊塗，是非不明，宵小肯定從中生事，而清醒者總是少數派。

「三打」之後，唐僧執意趕走孫悟空，此時孫悟空有大段唱腔：「俺本是頂天立地一英豪，幾曾曲意彎過腰。」從慢、中、快的唱腔節奏表現內心的冤、屈、孤獨、不捨及未竟之功的遺憾……這是猴戲中少有的。而唐僧，在孫悟空離去時，情不自禁說了一句「去遠了」，人物瞬間有了情。

這齣戲讓我想到荷里活的電影套路，每一個短時間內便出現一次變化。或者說，眨眼功夫，你也許就錯過了舞台上的一個精彩場面。看，結尾處舞台呈現是這樣的：孫悟空在懸崖高處活捉白骨精，唐僧在另一邊大喊：「悟空，與我打！」當孫悟空最後一棒打向白骨精，飾演白骨精的楊霞雲從三米懸崖高台上「後殭屍」摔下，戲結束在分量最重的這一「打」上，在我腦海中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