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集/街角的笑容\利 貞

周一早上九點，港鐵站通往寫字樓的主幹道，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壓抑而龐大的洪流，那是步履匆匆的打工人軍團。我站在逆流的一側觀望，鏡頭感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強烈——他們身上呈現出一種有趣的視覺語言，我稱之為「敷衍的正式」。

這並非因為出席盛宴或標榜品位而精心裁製的莊重，而是一種「為了上班而不被詬病」的防禦性武裝。勉強平整的白襯衫、深藍或灰黑的西褲、那一雙雙行走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聲響的皮鞋，以及一成不變的通勤包，這些服飾消解了穿着者的個性，成為了一種集體的、安全的制服。他們穿得並不隨便，卻也沒有靈魂，彷彿那只是一層為了進入辦公大樓而必須塗抹的保護色。

更耐人尋味的是那些臉。

雖然每個人都掛着一張統一的、名為「面無表情」的面具，但不同臉上的空洞感卻各不相同。有人眼底還殘留着一抹青色，魂魄或因昨晚熬夜打機或看球而尚未歸位，身體僅憑着肌肉記憶在移動；有人則維持在「能量最低狀態」，主動關閉了感官的接收，試圖為即將到來的一日「苦役」節約每一分精神；還有人在原本已經極速的節奏中，腳步又快了半拍，緊鎖的眉頭與頻頻看錶的動作，顯示他們正為避免遲到而作最後掙扎。

一張截然不同的臉突兀地闖入了視野，臉上洋溢着笑容，那種從心底溢出來的、近乎純粹的愉悅，在早高峰裏太過突出。整條街的人幾乎都與他同向而行。走在他前面的人，腳步匆匆，看不見身後那份雀躍；走在他身後的人，大多只能看到一個輕快蹦跳的後腦勺。唯有逆流而行的我，才得以正面對上了那份罕見的喜悅。

我不必知道他因何而樂——或許是昨晚做了一場久違的好夢，或許是耳機裏正播放一段迷人的旋律，又或許是剛剛收到一條心儀的信息。這種感染力即便是在極致追求效率的香港街頭，依然擁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看着他蹦跳着走遠，我發現心裏原本對周一的焦慮感，似乎也跟着消散了一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