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見錄/人與路的感情\胡一峰

我說的「路」，不是象徵意義的人生路，就是我們站立、行走，有時候絆腳、跌跤的路。世界上有許多路：高速公路、鄉村小路、平路、山路，但真正屬於我們的，就那麼幾條。路這個東西很奇怪，它的長度其實是固定的，但你用於走完這個長度的時間，卻取決於你和路的感情。而感情，說到底就是熟悉不熟悉。

陌生的路，對你充滿了戒備，你踩上去時猶猶豫豫，邊走邊想下一步的方向，又不知哪個岔路口會飛馳出一個「困在時間裏」的快遞員，好像和陌生人聊天，聲不可太高，話不可太密，速不可太快，言不可太衝。熟悉之後，有了感情，可就不一樣了，別說岔路口，就連哪兒有小坑都門兒清。「我閉着眼睛」都不會走錯，說的大概就是這種信心。

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對此沒有深切感受，不妨去我老家小鎮體驗一把，最好是雨季。那兒有很多石板路，條形青石縱橫交錯地鋪着，轉彎的地方又改成方形、菱形或不規則的小石板，多少年的踩踏，使其坑坑窪窪，顛簸不平，有一種歲月蝕刻、時光包漿的美。下雨之後，水很快滲進石板縫隙，地面上很少積水，小水坑卻藏在石板之下。如果你對這條路不熟悉，踩上去必鞋襪盡濕。鎮上的老居民當然不會受此捉弄，哪塊石頭老實平穩，哪條石板又暗藏玄機，不用眼睛，腳底板「看」得一清二楚。

近年來，電子地圖和智能導航充當了我們和路之間的情感中介，它們準確告訴我們每條路的狀況，分析哪裏好走、哪裏難行，幫助我們輕鬆抵達目的地，但也在離間我們和路的親密關係。或許目前還沒有針對江南小鎮石板路等特殊「路況」的APP。不過我希望不要有，因為這些鄉里小路的情感功能遠大於高速公路和主幹道。電子中介過多，妨礙我們和路的感情，而這種感情既屬於我們和世界感情的一部分，又是我們和世界建立感情的基礎。